父母死了,全桂兰甚至就在自己眼前吞药,凌之辞每每想到,便是一场梦惊,后来他有了勇气修改梦境,将一切导向自己满意的画面。
梦能醒能变,现实却不行,他逃不出现实,只好沉溺在梦里。
梦里,卡牌行之有效,死者生、叛者归,阖家欢乐。
凌之辞一直在睡,偶然醒后便麻木而无望地将手中或许有用的卡牌丢向冰封的两具尸体:努力而无用。他感受不到父母的魂魄,卡牌甚至无法生效。
他也只好,在冰冷的停尸房,用干涩滚烫的眼看可亲可敬的面庞苍白枯槁,喉咙紧又痛,然后在寂静冰冷中,不知何时又陷入沉睡,重织梦境,到梦醒,淋漓痛过再睡。
那段时间,巫随也走不进他的世界,他好似只剩一具空壳,灵魂陷入了封闭,心门紧锁,只有自己可以开。
他并不愿意对生死寻常的现实敞开心扉。
巫随默不作声相伴。
直到一日,秋风扫落叶,凋零的叶片漫飞,被机器触手无情地拉进忒历亥的城墙。整个城市井井有条,欣欣向荣,略无凋敝态。
这是集全球全人类之力,打造的机器的城市,机器不叹四季之变,钢筋铁骨的第一都市从此不伤春悲秋,
这代春秋,确实是要改换了。无论多少物种牺牲,无论多少文明消亡。巫随的目光从一飘零就遭捕的叶上移开,又迅速移回——他看到了一只猫。
是棠溪景膝上那只白毛猫。
它身上的毛,长顺而蓬软,像一团温柔的梦,仿佛抚上便可跌离现实,从此缤纷梦幻接踵。
而在迷幻梦境深处,两道幽魅的时空裂缝大张,通往何处带来何感,不得而知,令人敬畏又令人神往——是它睁开了眼,一双银灰的眼。
巫随看猫:“棠溪景?”
棠溪景的声音从猫上传出:“我来见他。”
凌之辞的状态眼肉可见的好了起来,隔天深夜突然清醒,冲到巫随面前,手动给他调整出一个适合搂抱的姿势,然后一屁股坐人怀里,抱着人嗷嗷哭了大半宿,声泪俱下,给巫随墨黑衬衫染上脑袋大的晕湿。
从亲见父母死亡,凌之辞是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情绪,他好似从浑噩中走了出来。
凌之辞将巫随抱得紧,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男人体内,沙哑着问:“你爱我吗?”
巫随把凌之辞抱得紧,近乎压迫的力道反倒让凌之辞舒心。“当然。”
凌之辞:“可是我爸爸妈妈也爱我,我哥哥姐姐也爱我。他们不要我了。”
巫随:“他们只是有更在乎的。”
“我知道。妈妈最爱自己,爸爸最爱妈妈,哥哥姐姐都有自己的抱负。相比于我,他们都有更爱的。他们其实早就暗示过我,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我只是不想信。”凌之辞挺腰坐起,微仰起头盯巫随,说话带了点哭腔,“你呢?”
巫随在凌之辞渴切的目光中移开眼:“我是天道创造出来保障天道主宰世界的……工具,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最在乎什么。”
凌之辞突然暴起,扑倒巫随,带着点狠劲,咬牙切齿叫:“你要最爱我!要为了我活为了我死,永远在我身边永远听我的,像我爸爸对我妈妈那样!”
巫随:“我努力。”
“不是努力!”凌之辞颓然呜咽:“你就要最爱我……你发誓。”
巫随感受着来自凌之辞的越发大力地攥抓,细微的疼痛让他眼睛一亮。
他只有我了。巫随想,他此刻最在意我,他离不开我了。我完全可以将其囚禁封困在我的世界,身体和灵魂都由我掌握。
“我可以发誓……”巫随说着,手中浮出四根钉,献到凌之辞眼前,“七根命钉,还有四根,扎进去,你就是我的了,我从此当然会最爱你。”
凌之辞耳垂舌根早已适应的钉存在感陡然强烈起来,他抬手摸摸耳垂,耳钉前后圆润,牵扯无有不适。
只是再添几根无伤大雅的钉,有什么大碍呢?我才不在乎别的,我只想要永恒的爱。凌之辞还洇着泪的眼直勾勾看巫随,“我要。”他说。
巫随私心想占有凌之辞,但他没有隐瞒:“这是我早年借由魂魄炼的命钉,三根钉身,七根钉魂。全打了,你就完完全全属于我,这……”
“好!”凌之辞笑。灵魂那么重要,还有比交付灵魂更能表达爱的方式吗?
父母决绝离去,哥哥姐姐无一作陪,甚至说好了要一起过生日,最后却食言。凌之辞长久以来意图与家人长相伴的欲念落空,那是他过往生命中占比过高的偏执,早已是构成他的一部分,若非经年累月的淡化,没有办法抹消此情,如今只好全然落在巫随身上。
他不管不顾,要死死抓住巫随,要巫随永远爱他永远陪他,要巫随替代失责的家人,给他足够的安慰,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疯了一样。
巫随看得出他深沉的不安焦躁,像在黄昏被抛弃的幼兽,潜意识因不疾不徐缓缓到来的黑暗惊恐,可世界还没真正危险,不该怕又忍不住怕,煎熬着渴求着,只需要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是豺狼的还是虎豹的不重要,他太怕,他分不清。
“这不对。”巫随虽然不甘不愿,但是逼着自己收起本命钉,坚定说,“你没想清楚。你不能在如此情况下,草率地决定了你的未来。我其实未必是良人。等你长大了能够承受一切选择带来的后果时,再说吧。”
凌之辞很委屈,心头又暖暖热热的,啜泣问:“三百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