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一怔。
“说完,就走吧。”路殊遥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聚焦在苏沐身上,而是越过他,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硬,“你的话,我听到了。”
逐客之意,毫不掩饰。
苏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路殊遥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凝结着寒潭的眼睛时,终究没能发出声音。他沉默地站起身,最后看了路殊遥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路殊遥依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良久,一声极轻、却浸透着刺骨凉意的嗤笑从他唇边逸出。
真当他什么都不知道么?
路殊遥每一次回想起在璇玑堂交易换来的的那些情报,那些字句都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心口,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
如果苏家当真如他们对外展现的那般,将阿月捧在手心、视若珍宝,又怎会默许、甚至推动她成为周旋于四皇子与三皇子之间那块精致而脆弱的“敲门砖”?所谓的疼爱,在家族利益与权力布局面前,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不得不演的戏码?
如今阿月出事,他们送来这看似关切的告诫,背后究竟是担忧妹妹的兄长,还是怕他这枚游离在棋盘外的棋子,会打乱他们精心布置的局?
路殊遥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风雪将至前的绝对平静,与沉淀在瞳孔最深处的、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的妹妹,他自己来找。
*
苏沐被路殊遥毫不客气地请出房间,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神色微沉地转身离开。他心绪烦乱,步履匆匆,刚到酒店大厅门口,便与刚从外面回来、似乎刚同家族长辈会面完毕的乐正宇撞了个正着。
乐正宇见到苏沐,初时只是略带意外地挑了挑眉。然而,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乐正宇的脸色骤然一变!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伸出手,一把牢牢攥住了苏沐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沐猝不及防,腕骨被捏得生疼,又正值心情不佳,顿时以为乐正宇是故意找茬,脸上浮现怒色,下意识就运起魂力想要挣脱:“乐正宇!你干什么?!”
然而,他虽是控制系魂师中的佼佼者,但在纯粹的力量上与乐正宇这等顶级的强攻系战魂师相比,终究逊色一筹。乐正宇的手指如同铁钳,神圣气息隐隐透出,不仅压制了他的挣扎,那灼热纯净的气息似乎还刺激到了他体内某种隐藏的东西,让他更加不适。
“正宇,怎么回事?”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酒店内史莱克其他人的注意,唐舞麟第一个赶到,沉声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过脸色难看的苏沐。
乐正宇没有松开手,反而扣得更紧,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苏沐,声音低沉而肯定:“他不对劲……身上有股很隐晦的黑暗气息,虽然被刻意掩盖了,但瞒不过我的武魂感应。”
“黑暗气息?” 此言一出,围拢过来的史莱克众人面色都是一凛。联想到近日星罗城暗流涌动,龙跃失踪的蹊跷,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唐舞麟当机立断,朝原恩夜辉和谢邂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一左一右无声上前,配合着乐正宇的钳制,瞬间封住了苏沐可能发力或使用魂技的方位。许小言和徐笠智则稍稍退后,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意外。
苏沐又惊又怒,还想说什么,但在史莱克数位精英瞬间形成的默契包围与压制下,已是动弹不得。
“事关重大,先控制起来,交给蔡老定夺。” 唐舞麟做出决定,语气不容置疑。乐正宇点了点头,与原恩夜辉一道,制住苏沐,迅速朝着蔡老所在的房间方向走去。留下大厅里一些被惊动的住客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
几千里外,龙兴城,幽暗的地下空间。
一位披着宽大黑色斗篷的纤细身影猛地一颤,掩在袖中的手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壁,指节绷得发白。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咳从喉间溢出,殷红的血点溅落在身前蒙尘的地面上,绽开刺目的痕迹。
“圣女大人!”周围几位同样裹在黑袍中的人影慌忙上前,声音里带着惶恐。
女孩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止步。她用袖口缓慢而用力地擦过唇角,抹去那抹鲜红,露出的下半张脸肤色苍白,唇线抿得僵直。“……无碍。”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冰冷,听不出半点痛楚,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继续你们的事。别停。”
黑袍人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退下,重新隐入阴影与堆积的物资之后。
直到确定周围再无他人,女孩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线。她垂下头,凝视着地上那滩属于自己的血,眼底翻涌的并非虚弱,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厌恶与烦躁。
“该死的……光明……碍事的神圣气息……”她低声咒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但下一秒,那眼中的冰冷厌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诡异的、近乎迷醉的涟漪。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沾过血迹的唇角,仿佛那痛楚也成了某种甜美的证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异常执拗的红晕。
“不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耳语的呢喃,眼底翻涌起一种复杂到令人心悸的情绪——有依恋,有满足,还有一种被深深压抑、近乎病态的炽热。
“哥哥……你终究还是,在意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