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月炎瞬间了然——怪不得这小子一下午都赖在自己宫里不走，原来是掐准了时辰，等着看戴云儿的热闹。
他好笑地瞥了弟弟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戴凌渊虽比戴云儿年长两岁，但那爱玩爱闹的性子却同小公主如出一辙。这俩人从小到大，不知联手搅乱了多少宫闱清净，偏偏父皇对他们格外纵容，大家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戴月炎心中的腹诽，戴凌渊自然听不见。他仍兴致勃勃地分析着：“四哥你是没看见，那天晚宴你可亏大了！史莱克学院那个唐舞麟，啧，是真有点本事。我可是好久没见咱们的小魔女在谁那儿吃过瘪了！你都没瞧见云儿那天晚上那表情……哈哈哈哈！”
他笑得正欢，宫殿外恰在此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带着哭腔的呼喊：
“四哥——！四哥你要替我做主啊——！”
戴凌渊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冲戴月炎飞快地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
戴月炎拿这个弟弟毫无办法，只得无奈地看他一眼，随手放下书卷，起身朝殿外走去，准备去应付那个显然又受了“天大委屈”的妹妹。
“小公主又闯什么祸了？这次严不严重？”戴月炎一边说着，一边朝殿外走去，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混合着无奈与纵容的关切。
戴凌渊也立刻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嘴角噙着笑，快步跟了上去，只是当看到妹妹的那一瞬间，脸上看热闹的神情立刻被担忧取代。
只见戴云儿此刻正扑在戴月炎怀里，肩头微微抽动，晶莹的泪珠滚落脸颊，那委屈的模样绝非假装。
戴凌渊见状，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他立刻蹲下身，焦急地凑到妹妹面前，声音是罕见的温柔与紧张：“怎么了这是？真受委屈了？快跟六哥说，谁欺负你了？六哥替你教训他！”
戴月炎看着弟弟瞬间变脸、比谁都着急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却又了然于心。他们兄弟几人中，就属戴凌渊与戴云儿的相处方式最为奇特——平日里斗嘴拆台、惹哭妹妹的次数数他最多，可一旦云儿真受了委屈，第一个冲上去、恨不得把对方老巢都掀了的，也绝对是他这位六弟。
这份深厚却别别扭扭的情谊，也与他们的身世息息相关。戴月炎与戴云儿乃是一母所出的嫡皇子与公主，同为皇后所生，自幼亲近。而戴凌渊则是薛淑妃之子，薛淑妃身为皇帝最为爱重的妃嫔，又出身于与星罗帝国联姻的天斗帝国，地位尊崇，使得戴凌渊也极受父皇宠爱。但也正因这份特殊的联姻背景，他自幼便与星罗皇位无缘，反倒让他与其他兄弟相处时少了许多利益纠葛与算计。在众多兄弟姊妹中，他与性情宽厚的四哥月炎和活泼娇憨的妹妹云儿关系最为亲厚。只是他生性跳脱，嘴上从不饶人，小时候没少用玩笑话把戴云儿气哭，导致小公主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个六哥不太“靠谱”，遇到麻烦时，总是第一个想起去找沉稳可靠的四哥。
“不哭不哭，云儿乖，慢慢说，告诉哥哥究竟是怎么回事。”戴月炎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是不是史莱克学院的人让你受委屈了？”
戴云儿抽泣着点头：“就是他们！尤其是那个唐舞麟，他……他欺负我！”
“史莱克学院？”戴月炎眼神微动，看向一旁的戴凌渊。后者立刻会意，微微颔首确认了这个名字。
“那天晚宴，我好心邀请他跳舞，他却故意屡屡踩我的脚，踩得我好疼……”戴云儿越说越委屈。
戴月炎了然：“就是你后来当众宣称，若他夺冠便选他做驸马的那次？”他消息灵通，虽当日不在场，但事后早已听闻此事，自然明白妹妹那点小心思。
“我才不是真要选他呢！”戴云儿急忙辩解，“可谁知道，他今日在赛场遇见我，竟然……竟然说我配不上他！”她添油加醋地哭诉道，“还说我们星罗帝国的魂师都不行，他虽只有十五岁，也能横扫我们所有人……四哥，这话我可没半点夸大！”
戴月炎眉头微蹙。以他对妹妹的了解，这番话里怕是掺了不少水分，但唐舞麟定然是确实得罪了她，否则她不会气成这样。
一旁的戴凌渊原本已经放松下来，准备继续看戏，听到“配不上”三字时，神色却倏地一沉。他上次与唐舞麟虽只有短暂接触，但观其言行气度，不似会口出如此狂言之人。然而，这话既出自妹妹之口，还加上了“发誓”二字，恐怕确有其事。
戴月炎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但语气依旧沉稳：“他当真说了你配不上他？”皇室的尊严与妹妹的颜面，此刻已压过了对事实细节的揣度。
“千真万确！”戴云儿重重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当着好多人的面……我们星罗皇室的颜面何在啊……”
戴凌渊“啪”地一声将折扇合拢，眉宇间已染上薄怒：“好个唐舞麟！我星罗帝国的公主，也是他能随意置喙的？”他虽然平日爱玩闹，但涉及皇室尊严与妹妹受辱，护短之心瞬间占了上风，“四哥，此事关乎帝国颜面，不能轻易作罢。”
戴月炎微微颔首，目光深沉：“云儿放心，此事兄长自有计较。若他所言属实，星罗皇室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他的声音平静依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但此事须得查明原委，我星罗皇室，既要维护尊严，亦不可失了风度。”
得了戴月炎的许诺，戴云儿的哭声稍歇，但委屈却未减分毫。她跺了跺脚，继续向兄长倾诉，这回将矛头指向了父皇：“还有父皇也是！他……他居然对我说，史莱克学院的成员有多么出众，让我有空多去观摩学习！那个什么‘雷电魔女’……有什么了不起的嘛，我看她也未必比我厉害多少！”说到最后，她小嘴撅得老高，满脸都是不服气。
“‘雷电魔女’？”戴凌渊闻言，疑惑地看向戴月炎，显然对此绰号一无所知。
戴月炎微微颔首，神色间带着几分了然。关于那日赛场外突如其来的雷击及后续的种种传闻，他早已听手下禀报过，并亲自吩咐将一些过于离奇的言论压了下去，以免节外生枝。他温声对妹妹道：“父皇此言，是盼你能博采众长，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并非认为你不如旁人。”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妹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在四哥眼里，我们云儿就是最优秀的，别说‘雷电魔女’就是‘九天神女’来了，都不及我们云儿一半。”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引导的意味：“不过，既然父皇有此期望，云儿何不将此看作一次机会？若那史莱克学院的学员确有出众之处，你堂堂星罗公主，自然能取其精华；若他们名不副实……”戴月炎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届时在赛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岂不更能向父皇证明你的实力与成长？那才是真正维护了我星罗皇室的颜面。”
戴凌渊也凑过来，笑嘻嘻地帮腔：“就是！到时候六哥亲自去给你助威！看谁还敢小瞧我们的小公主！”
戴月炎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好了，莫要再气了。此事兄长记下了，定会留意。”
*
苏府。
水蓝色裙装的少女推开朱红色的大门，面无表情地穿过庭院。正在洒扫的吴妈看见她，立刻露出殷勤的笑容：“小姐回来了。”
少女朝吴妈微微颔首，唇边勉强牵起一个弧度，随即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她强撑的镇定终于土崩瓦解。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紧紧捂住嘴，将即将溢出的呜咽硬生生咽回喉咙。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她看得清清楚楚——今日台上那个灰发少年，分明是她以为早已葬身火海的哥哥路殊遥。
六年了。她始终记得那个雪夜，管家冷冰冰地宣布哥哥和母亲一同死在了偏院的大火中。她哭了整整三个月，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可今日，他就那样真实地站在比武台上，比记忆中更高挺，面容褪去了稚气，却依然带着与母亲相似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眸，曾经温柔地注视着她整个童年。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心如擂鼓，既欣喜若狂，又惶恐不安。欣喜的是这世上她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不安的是，若是祖母知道哥哥还活着……
少女将脸埋进膝间，肩头微微颤抖。她多想冲上前相认，可理智告诉她不能。
窗外传来吴妈哼着小调远去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痕。镜中映出一张与路殊遥有着三分相似，却更加柔美的脸。
“哥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呢喃，指尖在冰凉的镜面上划过，“你还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