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崇顶清净阁内,朝霞流金,青烟缓吐,蒯澜正同云衢饮茶。
前者一身华贵暗纹锦袍,剑眉虎眸,面留黑髯,举止庄重,于独坐不怒自威;后者则从容优雅,端起茶盏,优雅地呷了一口。
蒯澜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下,笑了一声:“你自小就爱管这档子闲事,这般兴师动众,还把你姐姐搬出来,是怕我不同意么?”
云衢也将茶盏放下,露出谦逊的微笑:“蒯宗主多虑了,此事牵扯众多,晚辈便想尽量周全些,以免怠慢贵宗。至于家姊,不过是职责所在,还请您莫介怀。”
巧舌如簧。蒯澜拂了拂袖,笑着轻哼一声,也不恼。
常言兵贵神速,云衢这等行事周详的人,不过隔天就来向他讨人,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同他闲话家常,想是提前做了功课,对阿笑来历有所把握——多半是盘问了蒯璟,除了他也没别人。
蒯澜不禁扯起嘴角,对云衢所言毫不挂心。
任他小子盘问,蒯璟也才毛没长齐的娃娃,怎能了解事情原委?
他从未交代过真相,每每提起,左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皮毛,云衢是个易动恻隐之心的,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蒯璟明白他想听什么,不过编词儿哄哄他罢了。
不谙世事的锦绣琼枝既已送上门,蒯澜就没有放过的道理,自当顺势将祸害送走。
只是,不能做得太过明显。
蒯澜面露惆怅,苦口婆心地劝云衢不要再蹚浑水,阿笑一事,个中缘由颇为曲折,姑且也是坠星谷的家务事,怎能将云氏也牵扯进来,实在惭愧。
而云衢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听蒯澜这么说,眉心微微蹙起,向来充满温柔和悲怜的眸里,多了一丝隐忍不发的愤怒。
他没有想到,蒯氏对孤苦无势的弟子可以轻视到这般地步,竟能将好好一个人逼疯;蒯澜身为宗主,对此事放任自流,任底下的人圈禁折磨阿笑,甚至连件衣裳都不给他穿,如今还这般避重就轻,试图蒙混过关。
这种事,在无量云海根本无从发生。
云衢还是安静地听蒯澜说完,才缓缓抬眸,不卑不亢地道:“蒯宗主,您的意思晚辈明白,晚辈所言如有冒犯,也请您见谅。”
当晚,封虢之地多人在场,据说还有入侵的贼人,蒯璟大张旗鼓地命巡谷仙子抓人,恐怕已走漏风声,坠星谷宾客尚在,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若由他人口中听说,云幽恐怕会更加怀疑蒯氏传闻的可信度。
另外,侯朔身为鬼道宗主,竟能毫不避讳地进入正道禁地,此事如若深究,众人难免以为蒯氏与鬼道私下往来密切,外间对仙门百首之名虎视眈眈的宗门更是多如牛毛,或借此中伤蒯氏,在玄界引起风波。
而阿笑既已疯癫,不如就正大光明地移交云氏,在玉渊使眼皮底下进行,再由云衢当这个说客,云幽即便不徇私,也该相信亲弟弟的品格,只要云幽不说什么,其他人自然得乖乖闭嘴,蒯氏也及时止损,何乐不为?
何况,阿笑在蒯氏根本不会被好好对待,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既不受蒯澜重视,不如就交给云氏,且这事还是由云衢提起,蒯氏还能落个人情债,岂不一箭双雕。
言毕,云衢轻轻抿口茶水,望着蒯澜的眼眸,仍旧平静而温和,甚至微有笑意。
“其中利弊晚辈已说清,蒯宗主迟迟不肯点头,可是对那位弟子有其他顾虑?”
渺月峰云台上,剑如流光,袂似鹤羽,苍影于其中轻快闪掠,停驻顿挫,翻飞跃动,宛若迅猛的豹,快到每一招几乎都看不清,唯有凌雪剑光甚为耀眼。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可剑招身法出神入化,眼里满是畅快战意,嘴角隐有嘲弄之色,肆意嚣张却令人振奋,转眼之间已击败数人,激起台下一片哗然。
诸多宗门是头回比试,不认得眼前这位少年,方才有人看他年纪尚轻,想在他身上讨个便宜,谁知被狠狠修理了一顿不说,对方态度还极为狂妄,完全不留情面。
一场战毕,仍是少年的胜利,诸家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不敢有人贸然出战。
少年笔直的身姿立于云台中央,一身矜贵的日升云海袍在晨风中猎猎翻涌;他甩甩凌雪,剑指抚过剑身,勾起嘴角,似乎方才的战斗不费吹灰之力。
唰地一下,剑锋直指云台诸家客席,云叡卿歪过头,笑道:“这就没人了?我还没尽兴呢。”
花绝嘴角抽抽,他虽然了解云叡卿的脾气,但还是觉得这小鬼实在欠揍。
云氏没人管就算了,连云幽都不吭声,也太溺爱了吧……要是换了他这般挑衅众人,花晏不止腿给他打断,嘴也得打烂。
巽又倒不这么认为,云叡卿实力强劲,年纪又轻,同辈之中无人能望其项背,云氏有这般逸才,自然有资格夸耀,若过度自谦,反倒虚伪惹人厌烦。
话虽如此,谦虚有礼之人她也很是欣赏,身手不凡却不骄不躁,同云叡卿又是不同的气度,如花绝云衢一类。
花绝听完,不禁三分苦笑,不知她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巽又看看他,沉吟少许,似乎当真在思考这个问题,答道:“非要说的话,你这种做法不露锋芒,也不轻易树敌,自然更好。”
花绝自认是性格使然,低调既能少惹麻烦,亦不易掺和到仙门斗争中,巽又倒不厚此薄彼,拣好听的话给他戴了高帽,将他这混日子的同云衢相提并论。
他想一笑带过,可巽又偏就这时迟疑,不肯放过似的:“但也不尽然,只是我认为——不管你如何做,大抵都有你的考量罢?”
他若收敛,则收敛更好;他若张扬,则张扬为佳,不管如何,总是最合宜的。
花绝来不及细想话中含义,木头般诶了一声,花步筠同时在身旁爆发出兴奋的呼声,将他的思绪打断。
“呜呼——!叡卿哥哥好棒!刚才那几招真是太帅啦!哼哼,给他们瞧瞧无量云海的厉害!天才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周遭鸦雀无声,唯有花步筠一人欢呼雀跃,忮忌的目光纷纷投来,她却全然不顾,云叡卿也循声看来,嚣张的眼神竟有一瞬的清澈,回来了几分稚气。
一旁蒯氏主席处,蒯玥气忿地跺脚:“可恶!花步筠这个臭女人!又故意引阿叡哥哥注意!”
蒯璟撤开一步,略带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懒得出言劝阻。
而云氏客席却十分安静,仿佛已司空见惯,认真观战的云栾也只是背过手,莞尔道:“叡卿总是这么急性子,一点余地也不给他人留,师姐不管管?”
云幽呵了一声,低声道:“一到比试就这样。爱出风头的毛头小子罢了,由着他吧。”
云栾侧首,见她罕见地笑了,有些新奇地眨了眨眼。
诸多寒门即便不认得云叡卿,也认得他这身日升云海的校服,如能在此盛会击败云氏的天才,当即便会名声大噪,不愁人脉,因此顶着压力派弟子上台挑战,想趁云叡卿力竭捡漏。
各色校服的修士陆续上台,又陆续惨败,看得花莹莹绞紧衣袖,紧张道:“不愧是叡卿公子,面对这么多同道也丝毫不惧,甚至屡战屡胜,根本不见疲累,换成是我,肯定不敢第一个上去……”
花翮臭着一张脸,环着手臂道:“那又如何?云叡卿这小子,目无尊长,言辞傲慢,云氏一贯如此作风,修养可见一斑,就算他剑术超群,传出去照样教人笑话。”
听见这话,花步筠不再为云叡卿摇旗呐喊,而是她鄙薄地扫了花翮一眼,道:“叡卿哥哥向来自信,收拾那帮人跟关门打狗似的,你懂什么?哦,三师兄这是技不如人才这般酸吧?毕竟,你又没被叫天才,也根本打不过他~”
花翮比云叡卿大三岁,剑术在同辈之中也算翘楚,被说打不过花黎花绝也就算了,连云叡卿都打不过的话成什么了?
花翮脸色一青,念在花莹莹在旁,只得压下火气,嗤了一声:“花步筠,我平日里不动真格,你就真当我是吃素的?云叡卿年纪比我小,我那是让着他。”
花步筠吐吐舌头,完全不接招,只当花翮在吹牛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