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山与陛下做了一笔交易:若是陛下将顾若雪赐婚给他,不仅可以敲打顾家和曹家,也能顺便让五皇子忌惮。这样,他与五皇子相互制衡,太子便能顺利即位。
陛下沉思许久,问他想得到什么?难不成也觊觎这九五至尊之位?
李长山却只说,自己要良妃之案能够大白于天下,给他的母妃和未出世的弟弟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将他们葬入皇陵,在九泉之下安息。
陛下答应了,于是,才有了你与李长山的赐婚。
而不久之后,轩儿便逼着我和陛下,让他纳孙听琴为侧妃。一向温和听话的太子居然为了一个女子,闹得东宫不得安宁,这让陛下非常不满。
十几年前,我只知道孙威将良妃献于陛下,又助我和荣妃除掉这个眼中钉。而十几年后,我才知道,他的夫人竟与良妃是表姐妹。而孙听琴,与李长山,也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他一边亲自游说陛下,搅乱太子与你的婚事,用一纸婚书重新回到朝堂;一边又派自己的青梅竹马勾引太子,让太子和陛下产生龃龉。
此人城府可见一斑,你和孙听琴,还有太子,都只是他棋局中的第一步而已。”
顾若雪看完第一张信,胸口顿觉沉闷。她早就疑惑,自己与李长山之间的婚事。也猜到定然是章和帝疑心顾家,想要挑拨顾家和东宫的关系,才会下这一道旨意。
可她再怎么猜,也万万没想到。挑起章和帝对顾家疑心的,竟然是李长山!更没有想到,自己所认为的,与他之间的缘分,居然不过是他的一场交易。
顾若雪苦笑,“你恨皇后,恨荣妃,恨太子,甚至恨皇上,我都能理解。也从未觉得你不该恨他们。可为何,为何你的复仇计划要将我扯进来?将顾家扯进来?”
窗外的月亮越来越高,漫天的银辉从窗户泄下。坐在梳妆台前单薄的身影被笼罩在月色中,苍白的容颜透露着迷茫和无措。
“此人城府可见一斑,你和孙听琴,还有太子,都只是他棋局中的第一步而已。”
顾若雪看着第一张信的结尾,这一句话,好像昭示着更多的秘密。
她的目光落在另外两张纸上,月光洒在信纸上,什么都看不清。
顾若雪素白的手指缓缓靠近第二张信。
“果然,他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深知自己只挂了个大皇子的名头,即便和你成了亲,但是顾相和顾家本就忠于大庆,忠于太子。即便他暴露野心,顾家也不一定会站在他身边,反而会成为他野心的绊脚石。
所以他需要筹码,能够拿在明面上的筹码。
不久之后,机会来了。
北狄请和,要将北狄公主嫁与太子做正妃。他借此机会举荐顾若庭迎接公主仪仗。”
“顾若庭?迎接公主仪仗”顾若雪呼吸一滞,只觉得头晕目眩。她在脑海中极力搜索那时的记忆。
顾夫人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还在疑惑,为何是兄长去迎接而非太子?
顾夫人说的是:太子感染了风寒,所以才会派哥哥去。
太子感染风寒,顾若雪手指紧紧按着眉头。太子感染风寒?才会派兄长去
是了,她突然想起。就好像,几个月后,边境突发战争。本应该太子亲征,但是太子为救落水的孙听琴,感染风寒。
顾若雪胸口起伏,看着手中的信上明晃晃地写着是李长山像陛下举荐了顾若庭迎接北狄公主的仪仗。
一模一样的手段,李长山,竟然真的是你!
顾若雪颤抖着手将信拿起,继续往下看去。
“顾若庭身为边境将军,与北狄有着血海深仇。派他在两国和亲之时迎接敌国公主,本就是一种挑衅。
当时朝堂反对的声音不少,可陛下依旧没有改变主意。
直到十几日后,顾若庭一封请罪奏折传回京城,震惊朝野。北狄和大庆和谈破裂不说,顾若庭也是死罪难逃。
大理寺查遍了所有的证据,都没有办法证明顾小将军的清白。陛下为给北狄一个交待,只能下令处以死刑。
经历此事后,顾家也树倒猢狲散。东宫也因此断了一臂。
不久后,北狄再次挑起边境战争。而这时,太子为救孙听琴感染风寒。李长山主动请缨,没了顾若庭,他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领兵作战。
可怎么会那么巧呢?本应该相安无事的大庆和北狄,却在迎亲时出了那么大的事?一时间,边境立功的机会有了,大庆战功赫赫的小将军死了,太子也无法出征,这机会自然而然地落在李长山的肩头?
顾若雪,你不奇怪吗?本宫也奇怪。
所以在李长山离开京城后,我便派人暗中去查顾小将军的案子。
这才知道,大理寺当年是查到顾小将军所用的酒壶,里面残留了催情的药。而这药的来源,是大庆最大的声色犬马场所,望春楼才有的药。
后来,这个证据被他安插在大理寺的人掉包销毁。最终只能判了顾若庭的罪名。
本宫派人去找过这个人,没想到,这人早已被灭了口。
人证物证,都没了。就算捅到陛下面前,也毫无胜算。本宫只能咽下这口气。只可惜,顾小将军年纪轻轻就死于这等毒手之下。
彼时,李长山因战功已经在朝堂内不容小觑。五皇子想要抓出他的把柄,查来查去,才得知望春楼背后的老板,居然是恒王。
本宫知道这消息后,更是毛骨悚然。李长山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让自己的小舅子和整个顾家当自己的垫脚石。
本宫那时只觉得,顾娘子可怜地紧。顾家和顾若庭,也是平白无故地遭此劫难,成为他为良妃复仇路上的弃子。
这天衣无缝地计谋,竟比他的父亲还要狠辣几分。”
一滴泪落顾若雪手中的信纸上,将顾若庭的名字晕染成一片。
顾若雪只觉得这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把带着寒意的冰刃插入心脏,带起一阵阵抽痛。
“李长山,竟然是你!”顾若雪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中的信,贝齿早已紧咬住红唇,滲出细细的血丝。
“怎么会是你!”
崩溃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月亮渐渐地隐匿于乌云之后,悲凉之意笼罩整个屋子。
望春楼的□□?
想起今日离开望春楼时玉老板和玉夫人热情洋溢的面容,顾若雪流着泪苦笑。
难怪当初在京郊别庄,他总是心不在焉,原来早就有迹可循。难怪他独自回京,却变相将我软禁起来。
顾若庭出事时王府众人关心的样子和今日回府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在顾若雪的脑海中交替呈现。
可顾若雪只觉得恶心,是不是恒王府内所有人都知道?
都知道顾若雪在自己的兄长惨死之后还能和凶手缠缠绵绵?顾若雪脑海中一幕幕交替的笑容,都变得锋利,带着嘲弄。
一想到自己对他如此信任,曾经那么多的破绽,都被自己粗心地略过。顾若雪便觉得心口绞痛。
按照信中所说,顾若庭被李长山举荐迎接北狄公主仪仗队,从而落入他精心设计的圈套时,顾若雪已经有了李长山的孩子。
顾若雪摸了摸肚子,自己当初怀着李长山的孩子,被皇后困住宫中。他计谋得逞,率兵北上的前夜,冒险来宫中与自己相见时,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顾若雪攥紧了小腹处的衣服,觉得自己可怜极了,也可笑极了。
月光逐渐微弱,好似下一秒就会完全被黑夜吞噬。
顾若雪将目光放到最后一张信上,颤抖着手指将信拿起。尚未看清字,眼泪早已滴了下来。
她伸出手揩去眼中的泪水,吸了吸鼻子,深呼一口气。借着最后微弱的月光继续看下去。
“那时,本宫便知道。当日他与陛下交易,目的压根不止为他的母亲申冤。只是他背后的目的,不止陛下没想到,我也没有想到。
直至他在北狄立下战功,本宫看到陛下眼里贪婪的欲望,才明白:陛下自即位以来,最渴望的事情,早已被李长山窥探。于是一步步走到让自己手中的筹码足够有吸引力的程度。
太子和你被俘后,本宫一直恳求陛下派人追查。陛下也早就知晓五皇子和北境勾结之事的前提下,迟迟不肯让五皇子与甲勒交涉。反而是将计就计,让北狄贼人带着你们回去,只为布下一场圈套,将朝堂中和五皇子相勾连的党羽一网打尽。
本宫担忧轩儿危险,求着兄长派曹家人暗中追查。可派出去的人一路上死的死,伤的伤。
你说,究竟是谁?一定要轩儿落到北狄手中?又有谁能够阻止陛下出手?
本宫心忧轩儿,日夜不能寐。陛下也随之病倒,朝堂无人。后来北狄派来使臣和谈,五皇子等人干涉。本宫和曹家联合大臣都未能改变李长赫拖延的意向。
自顾家倒台后,朝堂之上的臣子,有一半,都是李长山的人。可那些人,三缄其口。顾相为逼迫五皇子下旨尽快促成和谈,被五皇子一党诬陷下诏狱,私自动刑,残了一条腿。
你猜,李长山可知道此事?”
顾若雪读至此处,颤抖着嘴唇。榕城中秋节那几日的异常,也在她脑海中重新呈现。
生产那日,李长山也亲口承认,他早就知道。他说是自己身处北境,无法插手朝中之事,他说是不想自己担忧才隐瞒。
可是明明,朝堂中早就有他的人,明明这一切的局都是他和李琮信布下的!
为什么?害了哥哥,还要害父亲!
李长山,你究竟为何要这么对顾家?
当初在榕城楚云劝诫的话此刻像迟来的烟花在她的脑海中炸开。
“本宫在轩儿死讯传回京城后,心中郁结,可陛下昏迷不醒,前朝后宫都被五皇子和荣妃掌控。曹家已经被针对,我即便想要报仇也无处施展。
直到孙听琴回京,本宫将满腔愤恨都发泄在她身上。想要秘密处死孙听琴之时,陛下派人阻止。
本宫那时才得知,陛下从来都是装病!从来都是装病哈哈哈哈哈!
我崩溃地质问他为何如此?究竟是什么能够让他一个一国之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太子横死他乡?
陛下说,他也恨!他只是没有想到李长山做事如此决绝。他将李长山从北狄传来的信件给我看,我才知道。李长山又与他做了一笔交易:承诺帮他踏平北狄,将北境纳入大庆版图,在他有生之年完成大业。
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拒绝这样的筹码。而李长山信里只说,要五皇子和荣妃的命来告慰母妃的在天之灵。
哈哈哈哈李琮信这个自私狠戾之人,竟真的答应他布下此局。
面对我的质问,李琮信却说。他也被李长山利用,在太子深陷北狄之时,他多次秘密传书于李长山搭救太子。李长山信中信誓旦旦地答应,却从未伸出援手,直到激怒甲勒,让轩儿枉死。
那时我和陛下才意识到,他恨得不仅仅是荣妃和五皇子,还有我和轩儿。
陛下答应我,一定会为轩儿报仇。可李长山手握大军,北境的战争也尚未平息,他无法铲除李长山。只能配合他将这个戏演下去。
时至今日,本宫都不知道陛下的承诺是否能够做到,也不知道李长山和五皇子会不会两败俱伤。
本宫只知道你已经回京,而且就住在那个望春楼的后院。今日本该是太子的生辰,本宫独自在凤栖宫念着佛。
突然想起你被迫住在宫中那些日子,像极了本宫当年刚嫁给陛下的时候。本宫曾真心实意地将你当作儿媳来看,可李长山一步步棋局将所有人都算进去。我本该因为轩儿的死,恨与他有关的所有人。
可是对于跟我如此相像的你,本宫依旧无法恨得起来。我只想劝你,莫要再步我后尘,将顾家和自己,置于危险之处,成为李家朝堂的牺牲品。”
最后一丝月光也隐匿在黑夜之中,屋子里空旷安静地过分。只有顾若雪眼泪从脸颊划落,滴在信纸上的声音。
她拿起三张信一遍遍地摩搓着,胸中短闷,好似下一秒就无法喘气。
顾若雪颤抖着手,再次拉开妆奁,那半个荷包还在里面静静地躺着。
“他与陛下做了一个交易,以陛下一纸婚书将你二人的婚事定下,重新回到朝堂,与五皇子相互制衡。”
“他像陛下举荐顾若庭迎接北狄公主的仪仗队。”
“大理寺查出酒壶里残留着□□,来自望春楼。”
“可这证据被掉了包,那名知情人,也早已被灭口。”
“你和顾家也是他复仇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
顾若雪胡乱地在妆奁中翻找着,拿出一柄剪刀,毫无章法地在荷包上剪着。胸中气闷让她无法使上力气,反而在动作时不小心划上自己的手背。
可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将剪刀狠狠扔回梳妆台上,将荷包放到嘴里,咬紧牙关撕扯着,泪水不断地往下流。流过唇上凝固的血迹,浸湿了荷包。
最后,顾若雪只觉得失去所有力气,她趴在梳妆台上自嘲地笑着,荷包掉落在地上,斑驳不堪。
往事不断地在她脑海中交汇,从宫中传来赐婚的圣旨、初见李长山……榕城中秋他们一同放飞孔明灯许下的诺言……一直到那日在望春楼,李长山亲口承认的,对她再无隐瞒
“太可笑了。”
“顾若雪,为何如此可笑,被他骗得团团转!”
“对不起……兄长,对不起,爹爹”
她就这样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等待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