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安承佑那认命般的、连恨都生不出的绝望一眼,像一盆彻骨的冰水,浇醒了她。
她的阵法结界防不住人心叵测,也挡不住绝对的力量碾压。
施舍般的庇护终究是镜花水月。风雨来时,无根的浮萍,只能随波湮灭。
“檀奉灵!”
那名浩然宗修士见她迟迟不语,厉声催促:“还不束手就擒,随我等回山受审!”
话音未落,一只由妖力凝成的巨手凭空出现,将他整个人攥入掌心。
“噗”的一声轻响,血雾弥漫。
九方巽天神情阴鸷,语调轻淡得像在闲谈,可那股子嗜血的凶戾从声音里渗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与吾有情,便是自甘下贱?你们这些人,真是一如既往地……找死。”
他缓步向前,睨着脸色发白的修士们:“你们倒是说说,她为的什么私,能牺牲至此?”
众修士本来情绪激动,以为他是为檀奉灵出头,不料人家是不满自己的威严被冒犯。
激愤的表情霎时僵住,又听到他的质问,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毕竟牵扯到妖族秘宝,谁也不敢当众点破。
有人在心中暗骂:早说了别正面触怒妖皇!只要咬定檀奉灵暗通妖族、抓她现行,令她百口莫辩便好。这女人不识抬举,甚至刺伤过妖皇,对方起码不会成为阻碍……都怪那浩然宗的蠢货得意忘形!
“妖皇!得饶人处且饶人!”
浩然宗长老硬着头皮,扯起宗门大旗:“我等绝无冒犯之意!至于这孽徒您惩治过了,还请陛下之后莫要插手我人族事务!”
九方巽天妖瞳晦暗,蓦地低笑道:“哦?方才不是还说她心系于吾?若吾非要保她呢?”
一众修士:“???”
明明说的是她勾引你,何时说过心系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那长老扬声接话:“她若清白,自有公断!陛下若强行干预,反会证实她勾结妖族之罪!”
“公断?”
檀奉灵终于出声。
她平静地扫过一张张严阵以待的脸,最后看向九方巽天。
他也正望着她。
眼底还留着未散的懊恼,下颌绷得极紧,像在压抑着几欲喷薄的怒意。
“你们的公断,”檀奉灵轻声说,俯身从焦土中拾起一截粗糙的竹竿,“便是用满村性命作饵,诱我入局,再以怨翅蝶屠戮百姓为证,构陷于我?”
竹竿尖端被磨得锋利,沾着黑红的血。它的主人到死都在尝试反抗。
修士们神色一变。
“胡言乱语!”
“分明是你引来妖族——”
檀奉灵握着竹竿的手微微收紧。
“我引来妖族,然后站在这里,等着你们来抓?”
她忽地笑了一下,极淡,极冷。
九方巽天眸色一凛,向前迈了半步,被她抬手止住。
她看向他,摇了摇头。
眼眸里清楚地写着一个字:走。
不必为我卷入这场布好的局。
“妖皇当真睚眦必报,为了报那一剑之仇,竟不惜与你厌憎的人修联手。”
她唇角微垂,吐出的话颇为无情,口吻嘲弄。
“如今目的达成,还不走?莫非真要纡尊降贵,留下来当个人证?”
修士们闻言,眼神微妙,她居然误以为妖皇是他们请来坐实罪名的。这便是一念宗吹得天花乱坠,称之“艳绝武绝智绝”的大师姐?别把人笑死!
不过二人决裂,于他们而言再好不过。若檀奉灵真能凭此逼走妖皇,那是正中下怀!
九方巽天眉峰紧蹙,漆瞳沉沉,眸底藏着浓烈的不舍与担忧,甚至想不管不顾留下来保护她。然而对上她那双沉静决绝的眼,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到了喉间。
他终是后退一步,身影随空间波纹淡去。
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
檀奉灵看懂了他眼里的祈求,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向苍梧山巅。
那里聚集着修真界最有话语权的一群人,等着审判她这个“勾结恶妖”的罪人。
可真正的罪是什么?
是妖魔的利爪,是修士的漠视,是这弱肉强食的天地法则,还是天道赋予力量时的偏私与不公?
它使人族大多生于平凡、长于孱弱,又允许异族与少数同族凌驾众生。
恶妖肆虐横行,视人如猪狗;
修士眼高于顶,对脚下的哀嚎无动于衷;
凡人只得在夹缝间挣扎,苟且偷生。
那些本该护佑同族的修士,见百姓罹难往往漠然转身,甚至……不乏助纣为虐之徒。
而每个宗门的立宗之训,开篇无不写着“庇护苍生”。可悲的是,稀薄的灵气滋长了飞升的执念,也冻僵了悲悯之心。
修真门派不再苛求弟子修德养性,一味鼓励他们汲取灵力、搜罗天材地宝,似乎只要修为精进,其余皆可抛却。
凡人如同草芥,倘若有捷径可走,踏过几丛又何妨?
然大道修心,许多修士渐失人性、弃绝良善,以致有的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有的天劫加重,被雷霆当场诛灭。
檀奉灵垂眸看着手中这截染血的竹竿。
凡人生来便被剥夺了握剑的权利,于是只能沦为鱼肉。
今日是安家村,明日又会是哪里?
既然天道失衡,那便由她,来为失重的那一端添上砝码。
此一念起,灼得人神魂俱颤。
她心口的火焰反而冷了下来,凝结成某种沉重而坚硬的东西。
凡人需要的,从来不是某个仙长偶尔的垂怜。他们需要的,是能够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
这份力量,修真界不会给。
那便由她来给。
“轰隆!”
天空骤然响起闷雷,乌云翻墨,犹如天威震怒,不容这般悖逆之念。
那群修士如临大敌,剑光吞吐,死死锁着檀奉灵。
天光惨淡,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覆盖了整条死寂的村道,好像要将这片土地的冤屈与沉默一同背负起来。
檀奉灵郑重地放回那截竹竿,愿它与它的主人一同安息。
起身时眸光冷锐如锋,抬望处,似映着五大宗门猎猎旌旗,更直透层云翻涌,刺向那更高、更远,也更冷漠的天穹。
该上山了。
也该叫某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看看,
什么,才是真正的罪与罚。
与此同时,妖域深处。
檀羽于静坐中猛然睁眼,一股强烈的不安冲击心神,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急切呼唤她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