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一语不发的檀羽。

檀羽身体一僵，她能感觉到高座上的视线沉沉落下，如有千钧之重。

身后就是叛妖的下场，她呼吸一窒，急忙摇头：

“不是我！不信您问他——”

她急指着左边的玄魁，“他一天到晚看守我，我区区一小妖，怎么可能在妖王眼皮子底下通风报信！”

夜朔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淡笑，“没说你。”他语调一转，寒气陡生，“还不出来？”

檀羽便眼睁睁看着，自己撑在地面的手边，悄无声息地钻出一缕绿芽。那绿芽见风即长，迅速蔓延成手臂粗细的藤蔓，最终化作一个跪伏于地、皮肤青绿的瘦弱男子。

他吓得浑身剧颤，语不成句：

“陛、陛下…属下并非、并非有意泄露……”

“藤、萦！”

玄魁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挤出他的名字，眼神更是恨不得活铲了这藤树妖：

“谁不知你跟赤面魈穿一条裤子？敢将根系伸进妖皇宫已是死罪，还敢窥探吾皇——你、该、死。”

九方巽天伤愈大半，脸色红润了几分。事实上，若非归来时失心头血之事被察觉，叛党趁机作乱，他不得不亲自动手镇压，以致伤口崩裂，这点伤早该愈合。

虽遭背叛，他心情却并不差。想起那人眸中染上的渴慕与贪恋，喉结不自觉轻轻一滚。

他稍正身形，长腿交叠。背叛者的辩白，他没兴趣听。

掌心妖力凝聚，便要直接将藤树妖抹杀。

藤萦见状骇然尖叫：“檀奉灵！赤面魈要逃往人界！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漫不经心的杀招凝滞在半空。

九方巽天原本微勾的唇角倏然沉下。漠然的眼底，瞬间被暴虐吞噬。

赤色妖力浓稠如雾，裹挟着绞杀一切的嗜血冷酷，显然只要对方下一句话不遂他意，便是顷刻毙命的结局。

冷薄的唇微动，碾出一个浸满杀意的字：

“说。”

藤萦生性胆小，耳根又软，若非他本体根系繁茂、能提前感知危险并躲避，根本不可能在妖域活到今日，更遑论登上妖王之位。

正因如此，他才会被赤面魈三言两语哄骗，为其打探妖皇的消息。

但他也并非蠢到毫无保留，所以赤面魈为取信于他，亦将自己的谋划透露了几分。

此刻藤萦不敢有丝毫耽搁，将赤面魈的计策和盘托出：

“赤面知您看重那人修，本欲擒她以作胁迫。未料您外出归来时心脉受损，他觉得时机难得，这才贸然发难。如今事败，他定会将那位檀仙长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怕……会对她不利。”

九方巽天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极品血髓铸成的宝座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

一听师姐可能有险，檀羽脑子一嗡，顿时弹簧般从地上站起。

“他敢！我要去杀了他！”

喊完只觉满口血腥气仿佛顺着喉咙往下淌，她吞下一大口浊重空气，激得胃里翻搅欲呕，头晕目眩。

玄魁跪着的高度与檀羽站立时相差无几，偏头瞥她一眼，见小丫头身形晃动，抬手托了一下，沉声请示：

“皇，可需属下派人暗中保护檀真君？”

夜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心说玄魁这向来木讷老实的大块头，何时也学会揣度上意了？

“不必。她有我。”

九方巽天指腹摩挲着腕间珠串，微蹙的眉心舒展，周身气息略微温和。

夜朔素来心细如发，早已发现他腕上墨玉珠串少了两颗。心下明了的同时，也对那位檀真君在妖皇心中的分量有了更深的认识。

难怪人还没追到手，就开始悄悄筹备起封后大典。

这可不是寻常珠子。

这是妖皇真身所化的眼瞳。

啧啧，连自己的眼珠都送出去了，不正是为了能随时感知檀真君——哦不，该称妖后娘娘——的安危动静么？

九方巽天没理会夜朔那略带揶揄的眼神，只想尽快了结这些琐事。

掌心一翻，妖火窜入地面。

埋藏于砖石下的根系霎时烧灼，凄厉哀嚎刚出口，玄魁一把扯断其舌根，免得噪音扰耳。

藤萦目眦欲裂，四肢变回粗壮扭动的藤蔓，直扑向最弱的檀羽。

檀羽早有防备，化作妖形清啼一声，鸟喙接连吐出五团炽烈火球，分袭其四肢与面门。

上次八王宴饮，玄魁曾对她提过其余六位妖王的妖丹所在，而这藤树妖为求稳妥，一直将妖丹压在舌下，以便时刻感知。

藤萦眼底是明晃晃的轻蔑与忮忌，区区鸾鸟小妖，纵然施展出克制木系的火术又如何？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不过螳臂当车。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擒住这鸟妖，方能换得一线生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九方巽天分明是在有意培养她接任。表面看似放任不管，将她扔进斗兽场自生自灭，实则不仅派了八王中最强的玄魁随身保护指点，更赐下诸多助长修为的秘宝。

那次召集八王特意叫上她，真正的用意，怕是让她提前认全麾下诸王，为日后铺路。

真是可笑。妖族向来强者为尊，哪怕换成玄魁、夜朔，他们都别无二话！这鸾鸟不过是那人修的灵宠罢了，乾纲独断的万妖之祖，竟然因爱屋及乌要将皇位拱手相让！

藤蔓如巨蟒缠上檀羽手臂。藤萦余光扫过三人微变的脸色，冷笑更甚。

呵，赤面所言果然不虚，色令智昏的妖皇弱点太多，根本不配再统妖域。

然而下一秒，无法熄灭的烈火将他整个妖躯点燃。

“这不可能！你为何会有陛——”

话音戛然而止，他已燃作飞灰，连同妖丹也没留下分毫。

夜朔愕然地睁大眼。

玄魁这闷葫芦每次禀报只说“檀羽又胜几场”，从未提过小崽子的修为精进至此。

虽说藤萦是八王末流，但好歹也是妖王，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寻常妖火绝无此威能，檀羽如今的实力，堪比排行第五的鸣穷。

妖域八王，玄魁第一，他排第二；山摧乃玄甲犀兕（sì），攻防俱佳，位列第三；赤面魈狡诈油滑，排第四；第五的鸣穷则是三眼巨狼，性烈好杀，只是脑子不大灵光。

九方巽天睨着那缕尚未熄灭的、带着几分熟悉气息的赤金火舌，眼眸微眯，审视着下方的檀羽。

他原只当她是个天赋尚可的小妖。

如今看来……这鸟或许与自己大有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