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折扇轻摇,似笑非笑:“远的不说,就说妖域特产的血玉髓,能温养经脉、助长修为,黑市里流通多少年了?有些宗门怕是库存比妖皇宫还丰足!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唯独揪着一念宗不放,这吃相……未免有些难看了。”
此言引得不少人会心一笑。
确实,修真界与妖域的边界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暗地里的交易、契约甚至联姻,古已有之。
如今摆上台面撕扯,无非是利益与立场需要。
檀奉灵夹了一筷子已凉的菜肴。
她原以为归来要面对的是腥风血雨,是宗门迫于压力要将她交出去,是千夫所指、百口莫辩。
怎么都没想到,情势竟然诡异地倒转过来。
是谁在背后推动?师尊?宗主?还是……
思忖间,储物戒内的灵犀镜忽地一震。
不止她的,所有修士似有所感,纷纷取出各自的灵镜。
说书人动作最快,低头只看了一眼,便倒吸凉气,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混杂着震惊、兴奋与难以置信。
“诸、诸位……灵犀镜诸事通闻栏,方才更新了头条。”
他声腔都有些变调,“是……红尘劫主秦弄玉,亲自现身说法!”
满堂哗然之声遽然一收,旋即炸开。
秦弄玉!
落霞城之变前,就有流言隐晦提及她就是百年前那场“佛子与狐女”孽恋的主角,而那纠缠她数年的隐灯客,便是当年自万佛宗叛逃的佛子。
传闻那狐女身负九尾天狐返祖血脉,自当年挣脱万佛宗锁链后,便杳无踪迹,沉寂足足一甲子。直至四十年前,散修“红尘劫主”之名横空出世,游戏红尘,风流债无数,修为莫测,纵是名门大派,亦无人敢轻易招惹。
她怎会在这个时机站出来?
莫非与檀奉灵也有交情?那位檀仙子的人脉,当真如此广阔?
也难怪众人惊疑。这些年檀奉灵四处奔走,行踪缥缈,若非必要极少露面,乃是三宗四门这一代翘楚中最神秘低调的一位,别说寻常修士了,就算同门欲觅其踪,都难如登天。
不过大家转念一想,这事倒也合理,毕竟顶尖人物之间,本就容易隔山相望,惺惺相惜。
……
檀奉灵注入灵力,镜面流光浮动。
置顶的一条长文,署名赫然是“秦弄玉”,没有影像,只有文字:
【四百年前,万佛宗佛子观澈于断尘隘口偶遇一重伤之狐,心生恻隐,带回宗门,以佛光温养,助其开智化形。此后百年,相伴相知,情愫暗生。然佛子碍于身份,始终不肯明言,纵容门下弟子、信徒对狐女屡屡折辱陷害,三次濒死,皆以‘误会’或‘历练’遮掩。狐女痴愚,甘受其苦。】
【直至身份暴露,又遭陷害,全宗讨伐。佛子当众下令,将吾锁入镇魔窟,称‘待查明因果’。那日,曾欺我辱我之人,皆立其身后,面露讥诮。吾方彻悟:哪有什么不得已,不过是无心,亦无担当。】
【吾挣脱枷锁,离开前曾问观澈:可曾有一刻真心?他答:有。吾再问:那为何不敢认?他默然。】
【自此,前缘尽断。】
【今日现身,非为陈情旧怨,只为说清一事:妖族与人族,皆有善恶。以血脉定罪孽,实属可笑。吾出身妖族,修行千年,未曾无故伤一凡人,反而救过的人命,比某些自诩正道的修士,多上数倍。】
【一念宗檀奉灵之事,吾略有耳闻。私藏妖族?呵,若监管教化、导其向善也算罪过,那修真界半数以上宗门,都该被清理门户。毕竟,诸君门下,与妖族暗通款曲、交易资源者,还少么?】
【另,奉劝某些人,莫要再拿‘人妖殊途’做文章。殊途与否,不在血脉,在心。】
文章到此为止。
底下附了一份极长的清单,详列百年来秦弄玉于各地救灾、除祟、庇护凡人的事迹,时间、地点、见证者都清晰可考。更附有数十个署名作保,其中不乏小有名气的散修乃至门派长老。
这条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整个灵犀镜彻底炸了。
百年陈瓜,牵扯万佛宗秘辛、爱情背叛、身份压迫,加上秦弄玉如今的影响力,瞬间引爆所有修士的谈兴。
万佛宗被推上风口浪尖,当年参与逼迫狐女的弟子、信徒被人一一扒出,狼狈不堪。
而更微妙的是,秦弄玉文中那句「与妖族暗通款曲者,还少么」,仿佛一个信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灵犀镜上接连冒出各种无伤大雅但很八卦的秘闻:
百草门某长老年轻时曾与花妖相恋,育有半妖子嗣;青云门一位执事私下倒卖妖域特产惑心草;太玄门某修无情道的师姐,闺中暗藏数十册人妖风月话本,还匿名撰写续集……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细节生动,引得众人哄笑连连,冲淡了之前的紧张。
各门派心照不宣地互扔泥巴,意思是:谁家没点破事,差不多得了。
然而,关于浩然宗的消息爆出来,性质却截然不同。
其一:某内门弟子长期经黑市购入妖域血玉髓,数目不小。
其二:八年前某次秘境探索,浩然宗弟子为夺灵草,逼退小门派队伍,致对方一名弟子重伤不治。
其三,则直指浩然宗立宗之本:其麾下某附属家族,涉嫌与落霞城蛛妖进行贸易,将俘获的低阶修士贩卖予蛛妖,以换取修炼资源。
落霞城的惨剧犹在眼前,其与秦弄玉所列善举、一念宗救助百姓之事对照,更显讽刺。
醉月楼内,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方才还有几人据理力争为浩然宗辩解,此刻都没了动静。
檀奉灵收起灵犀镜,不由暗叹背后推手公关能力之强,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拍案叫绝。
先用预言稳住大局,再以善举赢取人心,继而借名人之口重新叙事,引爆旧案转移焦点,最后各家互爆丑闻、尤其是抛出浩然宗污点,将水彻底搅浑。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堂中说书人已然换了话题,开始津津有味分析各家丑闻。
预言……
檀奉灵垂眸沉思。
这预言恐怕才是暂时平息各宗发难的关键。一个能让他们暂时按捺住利益算计的、关系到“未来大劫”的预言。
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风评逆转固然是好事,但她很清楚,这只是将矛盾从明面压到了暗处。浩然宗绝不会善罢甘休,其他宗门也未必真心信服。
所谓的“修士表率”,不过是浮在浪尖上的虚名。
师尊,宗主,你们究竟为我编织了一个怎样的护身符?
她必须尽快回宗门。
檀奉灵想得入神,没察觉楼里火药味十足。
“嘭——哗啦!”
两声巨响,她警醒抬眸。
谢清一捏着符箓,对上揭开面具眼含偏执的观澈,肩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姿容绝艳、泫然欲泣的秦弄玉;奕心拦在中间,一脸头大如斗。
另一侧,奕真剑指对面一身白衣、面覆寒霜的柳惊寒;陆亦尘脸色苍白,徒劳地试图隔开两人。
“诸位,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呀。”
带着笑意的嗓音慢悠悠响起。
兰旌行踪鬼魅地斜倚在朱漆廊柱旁,手里把玩着一支细长的紫香箸。
“小店本小利薄,可经不起这般折腾……”说着,指尖那支香箸轻轻一弹。
一缕极淡、却柔腻入骨的绯色烟丝,袅袅散开。
媚香——缠情梦。
檀奉灵瞳孔微缩,想闭息也迟了。
那香气仿若有生命般,顺着灵气流转直侵灵台。四肢百骸骤然一软,视野模糊涣散。
她拼力想稳住身形,最终也只是勉强伏倒在桌案上。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如炫彩弹幕般亮起:
……绝交!必须绝交!
楼内一片寂静,刚刚剑拔弩张的众人,或伏或倚,尽数沉入绵长梦境。
而在无人得见的楼外檐角阴影深处,一道黑影融入夜色。猩红妖瞳静静凝视檀奉灵伏倒的方向,片刻后,化作一缕赤烟,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