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奉灵回头,看见一个与檀羽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朝她招手,还故作老成地竖起食指比了个“嘘”。
她环视一圈,发现其他囚笼的人都神志不清,唯独这少年还保持着清醒,想必是刚被关押不久。
祭坛里月娘已然恢复了人形,转身走向另一处洞窟。
檀奉灵趁机悄悄靠近那个囚笼。
走近才看清,少年身着浩然宗的衣袍。
“你叫什么?浩然宗谁门下的?”
少年下巴微扬,傲然道:"柳程。"他只报了姓名,显然对自己的身份极为自信。
“不认识。”
“你!”
少年顿时急了,“浩然宗首座柳惊寒你总该知道吧?他是我兄长!”
“哦,那个装货。”她嫌弃脸。
见少年就要发作,虚伪的大人檀奉灵又补了一句:“玩笑罢了。三宗四门谁人不识柳首座?虽说他连自己的弟弟都护不住,但他可是我们这一代最有望突破化神的人选呢。”
柳程表情纠结,这到底是在夸人还是在损人?怎么听着一股无名火?
檀奉灵不想多管闲事,逗弄完这臭屁小孩便要离开。
柳程急忙叫住她:“喂!你既知我兄长是柳惊寒,就这么走了?”
“我修为低微,打不过那妖物,误入此地很是胆战心惊。柳小公子就别为难我了。”
她信口胡诌起来面不改色,“不如这样,我出去给你兄长报信,请他前来相救?”
柳程打量着她那单薄的小身板,连她兄长一半的气势都及不上,眼中渐渐浮起轻蔑,语气施舍:
“那你快些,等我出去后,就劝兄长赏你点资源,总不至于弱成这样。”
“哈。”
檀奉灵被他逗笑,眼疾手快塞了颗昏睡丹进他嘴里。
不好意思,柳惊寒的弟弟在她这儿可信度为零,她怕他泄露自己来过的痕迹。
檀奉灵循着月娘离开的方向潜入另一处洞窟,不料前行不久遇到岔路。
正迟疑时,左侧通道隐约传来动静,她靴尖一转,毫不犹豫迈了进去。
越往深处,腐烂的恶臭混着血腥气越发浓重。
檀奉灵猝不及防,差点被这气味送走,连忙服下一颗敛息丹保命。
等到她终于走出狭窄的通道,看到眼前的景象,有一秒钟后悔选择这条路。
——九方巽天悠然坐在尸山血海之巅。
暗红的血浸透了他月白的衣袍,在身下汇成一片血潭。数十具修士的新尸横陈在堆积如山的腐尸之上,而他端坐于这血腥王座最高处,苍白指尖把玩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整个洞窟盘踞着淡淡的妖气,无声地侵蚀着每一寸空气,尤以九方巽天周身最为浓重。
那些新尸都穿着城主府的护卫服;被他踩在脚下、剜去心脏的男尸,赫然是曾追击过她的城主府客卿——马永。
听到脚步声,他慵懒抬眼,猩红的眸子里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意:
“师姐,这场戏……可还精彩?”
檀奉灵脑中警铃大作,他这是要撕破脸?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人眼里并无杀戮后的狂乱,反而清明得可怕。既然理智尚存,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师弟不是说要外出办事?”她刻意忽略那颗仍在微动的心脏,声线尽量平稳,“怎会在此?”
九方巽天勾唇,微一用力,掌中心脏霎时化作一蓬血雾。
他慢条斯理地拭去血迹,神情似带着无奈宠溺:
“我要办的事……不就是清理这些扰人的蝼蚁?否则,师姐怎能安静欣赏我为你备下的惊喜?”
说着,他身影如鬼魅般自尸山顶消失,下一瞬已悄然立在檀奉灵面前,近得呼吸可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略一俯身,嗓音低沉而危险:“还是说,师姐不喜欢这份大礼?如此在意城主府……是另有所图?”
檀奉灵无意识地放缓了呼吸,正欲后退,剑刚要出鞘——
“马永!你给我滚出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月娘搜至此处,冷不丁在看到洞窟内的情形猛然刹住脚步,尤其看到肆虐的妖气,妖类本能使她立刻绷紧了身体。
转念一想这是自己的地盘,眼前二人是擅闯者,还有个不自量力、妄图窃取秘法的马永,登时怒从心起。
“马永在哪?”她厉声质问,八根节肢自背后不受控地展开,密密麻麻的眼珠死死锁住檀奉灵。
檀奉灵不语,心道你把我当软柿子捏,还指望我如实相告?偏不开口,急死你。
九方巽天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那具胸膛大开的尸体:“你要找的,莫非是这位?”
月娘瞳孔缩成针,当即暴起!
无数蛛丝如利箭般射向檀奉灵,显然是想先拿下这个看起来最易得手的目标。
檀奉灵旋身避过,剑气荡开缠来的蛛丝,不由暗叹一声麻烦,知道此事无法善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灵力运转,准备迎战,却瞥见九方巽天好整以暇退至岩壁旁,抱臂观战,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他唇边笑意未散,甚至好整以暇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师姐努力。”那双红瞳满是置身事外的兴味:“杀了她,拿到你想要的。”
檀奉灵不理他,剑气横扫。月娘本就修为不及她,不过数招之间,便被一道凛冽剑光当胸贯穿,化作原形没了声息。
然而檀奉灵搜遍月娘全身,也不见那本书的踪影。
她分明亲眼看见月娘将书收起。
洞内就三个活人,书在谁手里,不言自明。
檀奉灵谴责地看向捡漏的九方巽天。
九方巽天放声大笑,掌心一翻,现出那本《释生录》:
“师姐可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天下修士对禁咒避之不及,唯独你……费尽心思去找这禁忌之物。”
他随手翻动书页,抬眼问道:“图什么?”
这没什么好瞒的,檀奉灵实话实说:“檀羽的翅膀……普通法子治不好。”
又是檀羽。
九方巽天心底的无名火再次窜起,某个念头无声划过:那只红毛鸟最好赶紧滚回妖域,当不上妖王就别出来。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想要这本禁咒?”
“什么条件?”
九方巽天视线落在她指间:“储物戒给我。”
檀奉灵想了想,里头没什么要紧的,干脆地抹去神识印记,将戒指抛了过去。
九方巽天将书抛还后接住戒指,神识一探,直接取出了一个白玉瓷瓶。
檀奉灵收好《释生录》,看到那瓷瓶,记起这是安家村老安所赠聚元丹。当初结婴时师尊给了更好的,这颗就没动过。
她正奇怪这丹药对他能有什么用,却见瓶塞一开,原本灵气充盈的丹药涌出磅礴妖气,在他掌心凝作半枚金红交织的妖丹!
九方巽天仰头吞下,周身威压轰然震荡,气息比之前更加深不可测。
檀奉灵毫不犹豫燃起瞬移符。灵光闪烁间,她化作清风,瞬息消失在洞窟中。
九方巽天也不阻拦,只轻笑一声。
待灵光消散,他才不紧不慢地迈出一步,以丝毫不逊于瞬移的速度追了上去。
他们离去后,洞窟重归死寂。
那只仰躺在地的硕大蜘蛛尸体忽然轻微抽搐,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最终化作指甲盖大小。
它八足齐动,灵活地翻过身,悄无声息地钻入石缝,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