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将这小妖当作随手捡来的小宠照料,不知从何时起,竟真正成了割舍不下的牵挂。
“师弟若无事,我们先行一步。”
九方巽天微笑颔首,摩挲腕间墨色珠串,目送那一大一小走远,若有所思。
……
夜半时分,没睡觉的弟子们忽见窗外亮如白昼。一道金色光柱自后山冲天而起,磅礴灵压瞬间笼罩整个宗门。
后山只有大师姐檀奉灵和檀羽师妹,看这异象,肯定是大师姐一举突破桎梏,结成元婴!
数十年来,为医治体弱的小师妹,这位曾经二十年结丹的天才辗转各脉道法,生生耽搁了自身修行。
宗门长辈无不扼腕,可想到柔弱可爱的小师妹,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今夜见证她突破,众人都为她高兴。
除了一人。
九方巽天负手立于室内。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黑影晃动,却不敢沾染他半分。
白天是情势所迫,眼下妖皇心情明显不悦,它可不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滚出来。”九方巽天开口,嗓音不复白日的清润,变得低沉磁性,还带着一丝磨人耳膜的沙哑,“你确定妖丹在山下镇子?”
影妖自墙面剥离,浑身哆嗦着伏地:“皇,小的虽不知具体位置,但确定就在镇上。若不是那多管闲事的人修……”
九方巽天眼瞳复又覆上墨色,可若凝神去看,便会发现那其实是深到极致的赤红。
他不耐听影妖的辩解,随手一抓,便将黑影扼在掌中。
影妖被窒息的压迫感攫住,挣扎不得的绝望击溃了他的心神,颤抖着求饶:“皇,求您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拿回……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惨叫被结界封死,半点声响都透不出去,几息间黑影溃散无形。
九方巽天取帕拭手,仿佛才想起回应影妖的乞求:“连妖丹被人带走都不知,也配讨价还价。”
窗外夜莺啼鸣清越如笛,俊美妖孽的男人掏了掏耳朵。
“聒噪。”
鸟鸣应声而止。
一道身影轻盈落地,墨绿长袍暗纹流动,袖口银线绣着夜莺图样。来人发梢泛着哑光银辉,正是随九方巽天征战妖域的心腹之一——夜朔。
“望皇恕罪,”他神色坦然,“变回原身后总忍不住啼鸣。”丝毫不以堂堂大妖如凡鸟般求偶为耻。
九方巽天拿这厚脸皮没法:“难不成你要唱一整夜?你也滚,叫玄魁回来。”
玄魁也是他左膀右臂,返祖时有一丝上古夔(kuí)牛的血脉,忠诚可靠,就是性子暴烈,需得常回妖域发泄。
夜朔虽想留守,但要想不惊动这一念宗的大能人修,伪装成凡鸟最为方便。奈何繁殖季难控本能,把这位惹毛了可没啥好处,只得领命退去。
九方巽天内视丹田,那里只有半颗金红妖丹,另外半颗被混沌填充。
打从他出生起,前往人族的执念便深植于他的脑海。可惜当年年轻气盛,低估了断尘隘的禁制威力,出师未捷致使自己身负重伤,流落人族山村。
而那次濒死的重伤,意外引动了体内蛰伏的返祖血脉,二次觉醒的征兆骤然爆发,他即将陷入漫长的沉眠。
危急关头,为免妖力失控、气息外泄而招致追杀,他只能强行剥离一半妖丹,以此暂时稳定住狂暴的力量。随后匆忙撤离,最终在力竭昏迷于隘口时,被下属救回妖域。
如今他已苏醒,那半枚妖丹该物归原主了。
“皇。”
低沉如闷雷的声线在身后响起,挟着未散尽的血腥气。
玄魁魁伟如铁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沉重地跪地。他刚从妖域斗兽场浴血归来,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着未平的暴戾气息,肌肉虬结的胸膛微微起伏。
然而,当他抬起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望向九方巽天时,里面翻涌的煞气尽数沉淀,只剩下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忠诚。
“镇子,细说。”九方巽天并未回头,声音冷淡,字字如冰锥坠地。
“回禀皇,镇子有金丹修士活动的痕迹。妖丹气息已被对方带走,难以锁定方位,但能确定尚未被炼化。”
“嗯。”
九方巽天转过身,跳跃的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影,令他深邃的眼眸更显幽暗难测:
“过几日,我会借一念宗之名,亲赴两界隘口。这些修士尚不知,镇邪碑其实是徒具其形。你与夜朔,一内一外,务必周密配合。”
思及那一点清艳朱砂,他勾了下唇:“不惜任何代价,必须在各方势力察觉之前,将我那大师姐……‘请’回妖域。”
“是!”玄魁重重应诺,而后抬头,略有些迟疑:“皇,您乃万妖之祖,无需亲自前往……”
九方巽天抬手打断他,暗红眼底闪烁着玩味的光:“如此,才更加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