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道轻幽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古树下,她静静立在那里,一只手探出,似到碰触上珠遗公主冰冷的脸颊,动作轻柔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眼神里带着一种平和的悲悯。
“不准碰她!”
燕归人目眦欲裂,怒火袭心,他甚至顾不上眼前的雪狮儿,圣戟神叹划破长空,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怒意,直刺般如意!戟风所过,空气尖啸,地面被犁开深深的沟壑。
般如意身影微晃,如同月光在水面的一次折射,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这含怒一击,飘然退开数步,离开了珠遗公主身边,目光平静地迎上燕归人赤红的双眼。
“你找死!” 燕归人怒吼,带着爱人险被冒犯的惊惧,圣戟化作漫天戟影,每一击都蕴含崩山裂地之力,狂猛无俦,毫不留情地笼罩向般如意。
神力无敌,加上圣戟神叹这等神兵的加持,燕归人的攻击简单、粗暴、却有效到了极致,将一力降十会诠释得淋漓尽致。般如意身法飘忽如风,素手翻飞间或引或带,或化或卸,将袭来的巨力巧妙导开,身姿依旧从容,但明眼人能看出,应对燕归人这种对手并不容轻易,那狂暴的力量与执念,如同不断冲击堤岸的海啸,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你对珠遗的保护有空隙。”般如意忽道。
趁燕归人凝神时,般如意清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杯中仙与雪狮儿耳中:“二位,速离此地。”
雪狮儿刚从那恐怖的一击中缓过气,闻言怒道:“此乃守护之地,岂能……”
“杀!”无法容下他人对珠遗的骚扰,一切阻碍者唯有杀,燕归人再举圣戟神叹。
“他的疯狂,源于失去。” 般如意避开一记裂地戟芒,衣袂被劲风刮得笔直,“神智已迷,或甘愿沉沦。此地,已成执念修罗场,非尔等可涉,快去报知林主吧。”
杯中仙闻言,深深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眼中只剩般戾暴的燕归人,又看了看在狂暴攻击中剩风中残影却始终不倒的般如意,一咬牙:“走!”
两人化作流光,迅速远离这片已成险地的湖畔。
见守护者离去,般如意与燕归人又过了数招,她忽然虚晃一式,周身气息骤然变得空濛缥缈,仿佛瞬间融入了夜色与湖光之中,让燕归人势在必得的一戟落在了空处。
就在燕归人微微一怔的刹那,般如意身影已如轻烟般向后飘退,瞬息间拉开了数十丈距离,彻底脱离了战圈。
燕归人正要追击,却听她那清泠如泉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淡淡的回响,直叩心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佛偈落下,余音袅袅,般如意的身影已消失在湖畔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只留下燕归人持戟孤立,对着空茫夜色,耳边回荡着冰冷的偈语,圣戟神叹的微光,映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那双逐渐被迷惘与空洞吞噬的眼睛。
他的神情再度平静,温柔地抱回早已没有呼吸心跳的珠遗公主,将她的躯体放入水晶湖中。
「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
水晶湖的水波依旧粼粼,微光莹莹,他心中已然封闭在幽暗的湖底,无法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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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抹鱼肚白,夜的寒气尚未散尽,笑蓬莱彻夜的笙歌却已停歇,只剩下倦怠的静谧与未散的脂粉余香,般如意一袭茜衣沾染着晨露与远行的清寒,终于踏入了那扇鎏金雕花的大门。
前厅空旷,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然而,一阵极不协调的、近乎痴迷的絮语打破了这份宁静:
“啊……这么雄伟的身材,这么发达的胸肌,这么深情的男子……【真是那句话,我的心上人是个盖世英雄。】”
声音扭捏甜腻,带着夸张的陶醉。
般如意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华羽火鸡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瘫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里——双腿夸张地交叠拗成麻花状,怀中紧紧抱着一张崭新的、包装华丽的专辑,脸几乎要贴到封面上,羽毛扇被随意丢在脚边。
“嗯?” 般如意目光落在专辑封面上。
那是一幅笔触刚劲、色彩浓烈的画像,画中男子身着火焰般披风,肩扛一杆气势惊人的长戟,眉眼刚毅,却又透着一股深沉的悲怆,真眼熟啊——可不正是昨夜水晶湖畔,那状若疯魔、为爱癫狂的燕归人么?
般如意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华羽火鸡这才惊觉有人,慌忙放下双腿坐直,脸上飞起两团可疑的红晕,却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举着专辑献宝似的:“哎哟喂我的好妙色!你回来得正好!快看快看,隔壁书屋新到的限量版专辑!《一个人——中原战神燕归人传奇》!看这品相!这气魄!”
般如意缓步走近,并未接过专辑,只是平静问道:“大领班对此人印象,似乎极好?”
“何止是好!” 华羽火鸡瞬间来了精神,眼睛放光,“那是盖世英雄!你看看这专辑上写的——【中原战神】!听听,多霸气的名号!【死战不退】!这是何等的忠勇刚烈!还有这评价:【中原战神大力归,刀戟勘魔神力摧】!力能勘魔啊!哦对,后面还有一句更厉害的,【刀戟勘魔又斩龙】!听听!这得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人物!”
她滔滔不绝,语气中充满了对力量与英雄气概的纯粹崇拜,如同市井说书人讲到最精彩的段落,不吐不快一吨输出。
般如意安静地听着,等华羽火鸡稍微缓口气,才淡淡开口,声音如清泉滴落石上:“他身躯强硬如铁,神力足堪摧魔斩龙,不假。”
她顿了顿,目光似穿透了那华丽的专辑封面,看到了昨夜那双赤红疯态的眼,“然其心,却未必如身刚强,甚至……或许异常脆弱。”
“啊?” 华羽火鸡愣住。
“现在的他人生意义,或许全然系于一人、一情之上,若这牵绊不存,世界于他,便如荒芜死寂的空壳,纵有盖世神力,心若无所依,亦不过是一具强大的空骸,在孤独与虚无中沉沦。”
那双沉沉眼神,望着只令人感觉一阵苍凉。
般如意的语气没有褒贬,只有一种洞察的平静,“愿他能早日探寻到属于他自己的、更广阔的生存意义,或是缘份早日出现治愈他的心灵的那个人,否则,一个人背负着那样的过往与空洞,沉溺于自欺的幻梦中……终究是太浪费了这般力量与生命。”
华羽火鸡听得有些懵懂,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专辑封面上那幅英武画像上摩挲,眨巴着眼睛,似乎难以将专辑上那个光辉万丈的“战神”,与般如意口中这个“心灵脆弱”、“自欺欺人”的形象联系起来。
“那……”华羽火鸡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与她平日的精明算计截然不同、甚至带着点傻气的问题,“他最后会幸福吗?”
她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对故事结局的真切关心,仿佛燕归人不再只是某个话本里让她揪心的角色,而是亲近的朋友。
般如意闻言,微微侧首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声音依旧平淡:“为何这样问?英雄的结局,不总是落寞居多么?”
“可那样的结局不讨好观众啊!” 华羽火鸡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带着风月场中人对“卖点”的敏锐,又混杂着某种私人偏好,“我啊……偏爱圆满的故事。英雄历经磨难救了美人,然后放下一切恩怨,带着心爱的人悄悄退出江湖,远走高飞,找个隐秘又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说着,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与年龄和职业不符的、近乎梦幻的向往神色,仿佛在描绘自己心底某个被深藏的、关于“安稳”和“归宿”的图景。
想不到在这红尘浊浪、迎来送往中打滚多年的华羽火鸡,竟还藏着这样一份近乎纯真的期待,这份期待与她平日算计金银、周旋宾客的精明泼辣形成奇异反差,却莫名透出一丝真实与柔软。
般如意静默了片刻,目光从华羽火鸡带着期冀的脸上,移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晨光熹微,穿透薄雾,开始温暖这依旧清冷的世界,她仿佛看到了那杆孤寂的圣戟,还有那人眼中那点未泯的微光。
最终,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像露珠从叶尖滑落。
“会的。”
而在前厅通往内室的雕花月洞门边,一道窈窕的身影不知已倚立多久,五色妖姬指尖绕着发梢,将厅中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当听到“刀戟勘魔又斩龙”时,她缠绕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红唇轻启,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刀戟……勘魔……又斩龙……”
她的眼神,在朦胧的晨光与厅内昏黄灯火的交界处,变得意味不明,那其中,没有华羽火鸡般的痴迷崇拜,也没有般如意般的悲悯洞察,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魔界探子特有的警惕与思量,以及一抹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厅中静立的般如意,又仿佛透过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而充满硝烟的方向,随即身影一晃,如同融入了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只余下前厅里,华羽火鸡还在对着专辑封面痴痴地笑,而般如意已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向自己清寂的厢房,将一夜的风露与那的叹息,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