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忆河畔的曼殊沙华开得疯魔,血色花瓣层层叠叠铺到天际,却早已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浸染。花瓣下的淤泥翻涌着六界怨魂的嘶吼,连流淌的河水都泛着浓稠的黑气,水面漂浮着破碎的魂魄碎片,每一片都在低声呜咽。此地自古便有铁律:神魔不入魂忆河,唯有失了神格、堕入魔道者,才会被这污浊河水裹挟,永世不得挣脱,连轮回的资格都不会拥有。
佛光赤足立在花海中央,黑色衣袍被怨魂掀起的阴风猎猎作响,周身缠绕的魔气浓郁如实质,几乎要凝成黑色的冰晶。唯有他心口处还残留着一点微弱星火,那是人间第一世时,青鹤为他渡化魔气留下的本命灵力——如今这印记却像烙铁般灼烧着他,提醒着他等了三千年的空寂。他本是寻常少年,因被上古魔念附身才堕入歧途,却因这份等待未散的执念,让魂忆河的黑水始终绕他三尺而行,仿佛连至恶的河水都在畏惧他体内藏着的、未灭的善念余温。
“又来一个斩妖的?”他缓缓抬头看向云端,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底翻涌的魔气里裹着三千年的疯癫,根本没认出那道曾救赎过他的身影。
云端之上,青鹤踏着灵力凝聚的祥云悬于半空,月白道袍一尘不染,手中白绫“舍念”流转着刺目的灵光,如月光般轻盈却带着凛然威压。她是天庭新晋的执法神君,奉旨来镇压这搅乱六界的“魔头”,眉宇间满是凛然正气,周身淡青色灵力如屏障般纯净,看向佛光的眼神里只有冰冷的审判:“妖孽凭附人身,残害生灵,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孽障!”
佛光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无数怨魂的哀嚎,像是有千万人在他喉咙里哭泣:“替天行道?你可知这魔气之下,也曾有过干净的魂魄?”他抬手间,漫天魔气骤然凝聚,化作无数锋利的黑色利刃射向云端,可刚靠近青鹤周身的灵力屏障,便被“舍念”白绫挥出的灵光尽数击溃——三千年了,他体内的魔念仍在叫嚣,却始终敌不过她的净化灵力,哪怕她早已忘了曾说要“渡他归善”的誓言,忘了这三千年里,他们早已在人间轮回中刀兵相向过百次,忘了每一世她临终前,他掌心那枚月泪白玉都会被她的灵力烙下灼热印记。
“冥顽不灵!”青鹤灵力催至极致,白绫“舍念”骤然舒展,灵光如瀑布般裹挟着凛然正气直卷他心口,“你凭魔念屠戮城镇、吞噬魂魄,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还敢提‘干净’二字?”灵光穿透他胸膛时,佛光竟没躲,只是盯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魔气翻涌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茫然——这张脸,他在无数个轮回的人间见过,每一次都亲手终结,只为换她灵力波动间的片刻留意,可她永远是这副冰冷模样,“舍念”白绫的灵光所及之处唯有审判。
他跌进淤泥,心口的灼痛远胜剑伤。他从河底挖出那枚被水泡得发乌的月泪白玉,是人间第一世时青鹤送他的净化灵玉,玉上刻着的“渡厄”二字早已模糊,却密密麻麻刻满了细痕——那是他每一世杀死她后,用指尖魔气刻下的纪年,九十九道痕迹,是九十九次轮回的血色印记。他等了三千年,从人间烟火等到魂忆河枯,等来的却是她一句“孽障”,一道穿心灵光。当年她亲手将这玉塞进他掌心,灵力注入时说“等我回来,定以灵力为你彻底除魔”,可如今她的“舍念”白绫,却成了刺向他魂魄的利器,正如他每一世亲手终结她轮回时,那团蚀骨的魔气。
“你到底是谁……”佛光咳着黑血,指尖颤抖地抚过月泪白玉上的细痕,“我等的人,说过要以灵力渡我,不是杀我。”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杀了她九十九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痛,痛到魔念都在嘶吼着让他放弃,可他偏要等,等她记起那句“渡厄”的承诺,等她的“舍念”白绫再次用灵力温暖这枚刻满等待的白玉。
青鹤收绫而立,灵力托着她悬于半空,仙袍不染半分淤泥:“妖邪附体,本性已失,何谈‘渡化’?你犯下的罪孽,唯有魂飞魄散才能偿还!”可她说完这句话时,心口处的灵力突然紊乱跳动,“舍念”白绫的灵光竟微微震颤,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血色画面:灵力溃散的刺痛、指尖残留的魔气、临终前缠绕在身上的白绫残影……那些画面转瞬即逝,她眉心微蹙,将杂念强压下去,眼神愈发冷冽。
佛光看着她义正言辞的模样,突然疯了似的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混着黑血滚落:“好一个‘本性已失’!”他周身魔气疯狂翻涌,将整片花海染成墨色,“我等你三千年,杀了你九十九次,等你履行承诺,等来你亲手以灵力判我死罪!青鹤,你说过的‘渡厄’,就是让我魂飞魄散吗?”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青鹤握着“舍念”白绫的手猛地一颤,白绫上的灵光骤然闪烁,无数记忆碎片顺着灵力波动涌入脑海——人间破庙里的微光、天劫下的承诺、轮回中的血色残影……她瞳孔微缩,随即灵力骤然爆发,将所有碎片震散,冷声喝道:“妖言惑众!休要以魔念乱我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