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荣王竟然真的不再斥责她,反倒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惊怒、忌惮,还有被戳破心思的恼羞,却更藏着一丝权衡利弊的冷沉。一个王妃的死,于他而言,远不及朝堂的权位、荣家的前程重要。
荣姝宁恍若未闻,只定定看着荣王,目光锐利如刃,直刺他心底的算计:“父王要的从不是一个温顺的女儿,是能攀附皇权、助你谋得朝堂一席之地的棋子。从前我远嫁雍宁郡,是为荣家铺路,父王不想着更大的事吗?”
“父王,我以后会是您最有用的利刃”
荣王向来不知自己的女儿,竟然有如此的胆识,荣王凝眸看着她,竟从不知,她藏着这般破釜沉舟的胆识,这般洞悉人心的狠绝,竟然与他这般相像。
荣卓熙立在一侧,看着父女二人无声的对峙与妥协,眉峰拧得更紧,眼底的复杂漫了上来。
“父王,您怎么选都是您的决定”
荣王垂眸凝思,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满室的血腥味仿佛都成了权衡的背景。他的大业蛰伏多年,缺的本就是一柄敢闯敢拼、不惧见血的利刃,荣卓熙性子温吞,遇事瞻前顾后,难堪大用,反而荣姝宁这样的更能够为他所用。
荣王抬眼扫过地上的尸首,又瞥了眼面色发白的荣卓熙,沉声道:“卓熙,此事由你全权处理。对外只说王妃突发心疾薨逝,连夜入殓,府中上下敢乱嚼舌根者,杖毙。
荣王的态度肯定了荣姝宁所提出的,二人各怀心思,在满室血腥味中达成了无声的盟约,窗外夜色深沉,荣家的棋局,因这柄带血的利刃,彻底换了走向。
祈安日日在府中养伤,也是好的差不多了,这些日子看着永和寄来的信也是安心了许多,如今荣姝宁已经回来了,但愿日后,她们三人能够在团聚。
祈安靠在塌上,陈静仪小心翼翼的给祈安喂汤,用手绢给祈安擦去嘴角,祈安握着母亲的手道:“母亲,我已无大碍了,不必这般日日为我忧心”
陈静仪执汤勺的手微顿,抬眼望着女儿,眼底仍凝着未散的心疼,轻轻拭过她嘴角的余温,声音柔缓却带着执拗:“便是大好,也得仔细将养,母亲守着才放心。”
陈静仪将汤递给白芍,反握着祈安的手道:“你如今年岁已然不小了,你的婚事你怎么想的”
话落时,她的目光凝在祈安脸上,细细瞧着女儿的神色,生怕漏了半分迟疑或为难,又补了句:“我知道,你与秦王殿下感情深厚,可你想想秦王殿下乃是太后之子,陛下的兄弟,这样的的权势,若是你当真嫁过去了,陛下会猜忌我们顾家的”
祈安抬眼望进陈静仪满是担忧的眸底,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执拗:“女儿与殿下相识数载,他待我如何,母亲看在眼里。女儿晓得他身份殊绝,也知顾家如今在朝中的光景,陛下本就多思,婚事一事,女儿不是不曾想过其中利害。”
“可你想想,你爹爹他是不会同意你嫁入皇室的,就算是嫁入皇室了也得是个母族势力单薄的皇子,”她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着祈安,一字一句“你想想,以我们家如今的光景加上秦王,就算是日后陛下不猜忌那日后也会有心人对你下手的。”
陈静仪伸手抚摸着祈安的发梢,满眼都是为了这个女儿的忧心“我与你父亲,这辈子只盼望着儿女能够平安顺遂”裹着为人母的万般牵挂,连眼角的细纹都因这份焦灼微微蹙起。
“此事,你就听我们的,这些日子我与你嫂嫂也相看了许多人家,再过些日子我们便要为你定下来,儿女情长本就抵不过安稳度日”,陈静仪认真的看着祈安,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忧心,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
陈静仪说罢,又凝眸看了祈安半晌,见她始终垂着眸不语,眼底翻涌着疼惜与无奈,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白芍与一众下人沉声道:“仔细伺候姑娘,按时煎药送膳,姑娘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下人齐齐应了声“是”,垂首不敢多言。
陈静仪再未回头,抬脚便出了屋,廊下的风卷着她的衣袂,步履沉稳,却又似带着几分沉重。屋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天光,殿内瞬间静得压抑。
祈安靠在塌上眼底里深思着,世家贵女的婚姻向来都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尤其是她这样钟鸣鼎食之家,婚姻与氏族捆绑在一起。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白芍掀帘进来,手中捧着封火漆印的信笺:“姑娘,永和长公主那边托人递来的信,说是刚从驿站取来的。”
祈安抬眸,指尖微顿,伸手接过信笺。火漆还是熟悉的样式,指尖抚过娟秀的字迹,她轻轻拆开,永和的字迹跃然纸上,字句间皆是惦念,说羌国秋意渐浓,一切安好,又问她伤势复原得如何,叮嘱她莫要贪凉,末了还提了句听闻荣姝宁归府,盼着三人早日相聚。
字里行间皆是寻常温情,可落在祈安眼里,却莫名鼻酸。往日三人相伴,她总觉日子漫长,有大把时光相守,可如今才懂,那般无拘无束、只谈心意不谈权衡的日子,竟已是奢望。
之后祈安便给永和回信,诉说着婚事的苦恼,笔端带着难掩的酸涩,末了只写一句“心似悬丝,不知何去,唯念你在羌国安好,若你在侧,或可与我一语解愁。”
写罢,她对着信笺怔立半晌,才折好封缄,用火漆仔细印了,递与白芍:“速送出去,莫让旁人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