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应渠将她揽在怀里,轻轻地叹气。
杳杳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背:“肉焦了。”
他松开手坐下,注视着杳杳专注翻烤肉片的神情。她的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她明明已经开始放下了警觉,心变得又松又软,以至于没有注意到——
这日,他的心情连着态度,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梁应渠沉默地伸手烤火,感受着暖意从指尖蔓延至腕间。
监琮阁负责守着督主夫人母亲的暗卫中,有一人擅丹青。于是,梁应渠请他描摹几幅杳杳母亲的肖像,飞鸽传书送来,好解夫人私母之情。
白日杳杳在睡,画先一步拿到了梁应渠的手上。
自打开信封后,梁督主便沉默不语。秀水凑上去看,画布上妇人饮药、吃饭、扫洒院落,并无不妥。
“督主……这有何异样?”
“姜杳的身世果然有问题。”
梁应渠冷眼轻笑,由着秀水将这几张画拿过去。
“督主,这几幅画是……”
没问题呀。
梁应渠说道:“美吗?”
“啊?”
“照杳杳所言,她母亲颠沛流离、病痛缠身,可年华已逝仍是这样的姿容,哪位妃嫔身边容得下这样的绝色宫女。”梁应渠冷冷道:“既然杳杳母亲不是一位普通的宫女,那么她就只有一个身份是说得通了——咱们督主夫人其实是前朝慕容沛忠的女儿。和明公主。”
秀水微微张了张嘴。
比起汴京城大人们带来的坏消息,看上去这几幅画对督主的打击更大。甭说督主了,秀水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应下前朝公主求娶,督主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这不是害人呢么。
他们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
对梁应渠而言,那么……
一切都说得通了。
和明公主,第一美人琴贵妃之女,明艳张扬,善骑射围猎,不通音律……
杳杳对于宣帝莫名的敌意,大婚后入宫哄淑妃哄得游刃有余,和太子宣青川之间朦胧的牵扯,在径州茶馆与抨击慕容沛忠的说书人大打出手,包括,当年在径州抛弃自己,毅然决然地回到汴京。
还有成婚。
梁应渠注视着江面,青山逐渐消散在暗下来的天际中。
方才站在船头,还觉着路途遥遥,谣言四起又如何,想到杳杳在身后的船舱内安睡,他就心里觉着踏实。
此刻的沉默,那张清俊的脸上,嘴角轻轻牵起,却现出对自己的嘲讽,转瞬又变得苍白无力。
姜杳拿地图换督主夫人这个位置的庇护,一开始便说得清楚明白。
倒是自己,现在却又不能接受了。
可杳杳却一无所知,醒来后兴冲冲地来到甲板,找厨役为自己做烤羊肉。
她不敢直视梁应渠,并未发觉他未像前些时日般热络,只当督主身世被众人议论纷纷,心中郁结。还拼了命地要安慰他。
如今的情形,比杳杳在泾州的不告而别还难。
放不下,又恨不起。
这次秀水也不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装聋作哑么,好像也别无他法。
*
鹦州地处大庆南端,接壤南燕。
过了惊蛰,春江水更暖。下了船,马车一路疾行与翠林之间。晨昏犹带薄寒,行至日头当空,见远山雪影犹悬,近处野樱未谢,杜鹃垂露。
车乘里,薄春衫的女子掀起马车帘。
梁应渠行马踱步至窗子旁。
“还要多久到?”
“至少一个时辰。”
杳杳放下帘子,他也放慢了步子,跟在马车的半步之外。
秀水上前,注视着马车的影儿,小声问:“督主没告诉夫人?”
他缄默不语,勒马绳的力道略重了些,崖间溪涧水声清越,梯田层叠如鉴映天。偶有惊风,林间掠过一行白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