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地旺了几分。
陆念安煮了小米粥,又从一旁的锅里拿出一个大大的高粱饼。
那饼足足大了姑娘脸盘一大圈。陆念安用刀利落地把饼子切成四份。她正准备放回去两份,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兰瀚驰,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兰瀚驰紧盯着她的动作,那一双眼几乎将她看穿。
“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倒在雪地里,浑身都是血。”陆念安拿着勺子搅和了一下锅里的粥,眼见着还没熟,便拉来一个凳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二人的目光对视,陆念安有些不好意思。她的目光瞥向别处,捋了捋额角的碎发“……我,我的名字是陆念安。”
兰瀚驰的警惕心散了几分,点头道“我姓兰。”
“……!”陆念安目光一亮,有些激动地抓着他的手“……你,你是那位兰大人的儿子吗!”
兰瀚驰一愣,手心便被少女握住,暖意从她手心阵阵传来,烧的他耳根子也红起来。
“……嗯。”他点点头。
“……”陆念安看着他身上的伤,语气缓了几分,试探着,道“附近的人都说,说这次是朝廷的军队和西戎在打……还绑架了当朝二皇子魏承平,这……?”
“是真的。”兰瀚驰有些沉重地点头。
陆念安抿了抿唇。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兰瀚驰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姑娘开了口,声音微颤。
“将士们保家卫国,令人钦佩。”
兰瀚驰怔愣间,一滴滴泪便砸在他的手背。
他悄悄抬眼瞧过去,姑娘眼角的清泪流了下来。
无措的感觉涌上心头。
兰瀚驰张了张口,手也动了动,可也不知道该怎么放才能让这位姑娘停止哭泣。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姑娘。
兰瀚驰眼眸垂了垂。离得远的人似乎不太清楚,以为他是将军的公子——但长安人里人人皆知,他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私生庶子。
长安城里愿意与他结交的人少之又少,姑娘更是避他不及,偶尔觉得他模样俊俏的,去打听打听,便生了退却的心思,第一次还敢凑上来搭话,后面便不愿再来了。
安慰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兰瀚驰拿出怀里的帕子,给姑娘擦了擦眼泪,语气有些生硬“……别哭了。”
陆念安一愣,瞧着他看了几眼,面色便红起来,声音也支支吾吾“……多,多谢小将军。”
鼻尖嗅到了一股米粥的香气。陆念安和兰瀚驰几乎同时转过头,便看到微微烧黑的锅柄。
陆念安一愣,随及便两步并做一步急冲冲地跑了过去,厚厚的布裹住浅浅烧黑的锅柄,把整个锅端了起来。
她刚刚端下来锅,就见到灶膛里的火如毒蛇吐信一般蠢蠢欲动地往上窜。
陆念安面上一惊,手里的动作却不停。她左手掀开水缸的盖子,右手迅速地舀了水浇过去,火才渐渐平息下来。
像是个刚刚哭闹被哄好的婴儿,火被水浇过之后乖巧地退了下去。
陆念安擦了擦额角的汗,长出一口气。
好险。
她堪堪转身,目光便和兰瀚驰又对视一眼。
她有些尴尬地朝他挤出一个笑容,清咳了两声“……抱歉,见笑了。”
兰瀚驰怔愣了几分,几乎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恍惚间,他想起当年那个流落在外的自己。
父亲过世,那时候兰承影还没有找到他。他一个人流落之时,也与这姑娘一般,事事需要自己处理。
不知怎么,他心里有些难过,眼眶也酸胀几分。
兰瀚驰愣了愣,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问道“姑娘……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陆念安拿着碗的神色明显顿了顿。目光里露出悲伤。
她咬了一口饼子,在兰瀚驰旁边坐下,又递给他一碗粥。
“是的。”她的神色黯淡下来。“我母亲,前段时日刚刚过世。”
兰瀚驰拿着饼子的手顿了顿。
他抿抿唇,头也不自觉垂下来。
“抱歉。”
陆念安摇摇头。她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又咬了一口饼,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徐徐道“……还有叔父。叔父也待我很好的。两位叔父都待我很好。”
陆念安说到这里,目光堪堪瞥向窗外。风雪还在呼啸,而窗外已然漆黑一片。
二人吃得很快,不过多时粥便已经见了底。
陆念安吃了一块饼,剩下的三块都被眼前的小将军吞进肚里。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默默盘算。
幸好她当时没有把那两块饼子放回去。果然,正在打仗的小将军饭量就是很大啊。
她又抬眼瞧过去,小将军正盯着自己包扎的手臂出神。
陆念安面色又红了红。
京城的兰大人很有名,她听说过的。这位兰小公子虽然没有听闻,但也应当是极显赫的人物吧。
娘说他第一次遇见爹爹的时候也是那种感觉。
陆念安心里甜甜地想着。
她似乎遇见了自己钟情的人。
她唇角不自觉上扬。
只是不知道,门当户对的京城,能否看得上她……
陆念安虽然是家道中落,可小时候也曾受过母亲的教导。
世家大族最讲究门当户对。即便是高嫁,倘若是平民百姓,也许也不会被接受。
陆念安攥了攥自己的衣角。
她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头,朝兰瀚驰露出一个微笑。
“小将军,你先睡吧。”
兰瀚驰这才看到陆念安所站的位置不远处还有一张床。只是那床破破烂烂,几乎已经快无法支撑。
陆念安半卧着,轻巧的钻了上去,像一只灵活的猫儿,床只是微微晃动几下,发出几声“吱呀”声,便没有了杂音。
灯熄了。
兰瀚驰耳边又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一次他不在雪地里。
他在温暖的室内。
他忍不住抬眼再去看那边的姑娘。姑娘安安稳稳地躺在小床上,呼吸声均匀,似是已经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