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月沉驰援玉洲前,便对之后的局势有所预料。此处战线并非要害,他决意来此处后,为了均匀战力,驻守的人多半是些三流宗门。从第一次见面看他年轻便开始论资排辈起,他便心中有数。佛门虽说还算正经,但却不喜欢以威压人,待他离开,怕是要鱼虾翻浪。
于是他临走前特意吩咐过底下的弟子。果然到了需要紧急后撤那天,万道仙宗撤离得最为迅速,东西包袱一应带齐。
如今自然还住的是原来的帐篷。都说屋如其人,帐篷陈设十分简洁,摒弃一切冗余的装饰,只留必要家具,显得空旷而冷清。
洛星随他入内,只在进来时稍微打量一番,很快便收回视线,乖巧地坐在椅子上。
颜月沉在门边驻足片刻,目光落在过于简朴的陈设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洛星仰着头,小声问道:“不先休息一下吗?”
闻言,颜月沉收敛神情,将刚才那丝心头涌现出的莫名情绪按下,坐在洛星身边,顺手把背后的南风也解了下来。二人的距离倏然拉近,一种久违的、如同寻觅失物般的安宁与满足,悄无声息地从他神魂中升腾而起。
自从见到这个小狐妖的第一眼,他便感觉自己心口处缺失了多年的残片被补足。哪怕此刻对他而言,洛星只是陌生人,但从灵魂中呼啸而出的熟悉感,却在诉说并非如此。
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前世欠下的因来了。
“累不累?”颜月沉轻声问。
洛星摇摇头。
“明天应该就会着手收复失地了。”颜月沉看着面带疲倦的洛星,声线带着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柔和,“今夜,你和我在这里一起休息。”
在他敲打过后,那群人估计就能安分点了。
洛星自然答应:“好。”
御剑赶路半天,他也有些累了。
想来战线吃紧,物资紧凑,先和颜月沉在这里凑合一晚也好。要知道,他们之前也经常同吃同住,修士又不需要整晚睡眠,哪怕打坐休息也是可以的,洛星自然没察觉有什么不妥。但颜月沉却没这么想。
帐中一时静谧无声。见洛星答应得如此自然,颜月沉的目光掠过,眼神闪了闪。
少年剑修长相很乖,是那种毫无锐利感的温润,轮廓俊秀,露出的半截脖颈白皙干净。最要命的是少年那双如古玉般柔和的眼睛,初次见面时,站在城下,徐徐向他看来,霎时万籁俱寂。仅一眼,便将他钉在原地。
血液在那一刻沸腾,灵魂深处传来自己都为之战栗的轰鸣渴望——一个莫名的声音在呐喊:是他。那在预言中的前世情劫,终于在此刻具象化了眼前的人。
同行中,他一眼认出了师尊的剑法。但他从未想过,命运赋予他的两份责任——引导师尊传人与护道前世情缘,竟然属于同一个人。他也许该庆幸,只要让洛星成为他的师弟,一切便有章可循,待得证大道,一切因果便会还清,各自干净。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在推迟告诉洛星真相的时间。这种下意识的逃避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
直到在战场上,看到魔物的圆轮直取洛星面门那一刻。
一瞬间,心神俱震。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他不顾一切地燃烧真元,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来不及”三个字所能带来的近乎灭顶的恐慌。
命悬一刻,南风破封而出。
那柄自他年少废功便自行沉寂的本名之剑,竟挣脱所有束缚,先于他的身形,化为一道赤红流光,保护住了洛星。
剑修与剑,心血相连。剑可自封,心意可藏,可那来源于内心深处的本能反应,却无法躲藏。
在南风悍然退敌,横于洛星身前时,他所有自欺欺人的筹谋与逃避,碎得干干净净。
无关责任,更非因果。
只是因为,情起不能自已。
那一晚,他长久地凝视着熟睡的洛星,看着他因灵力不支而冒出的火绒双耳,最后目光停驻在那片轻抿的红润双唇上,看上去很软。
心中最后一道绷紧的弦,悄然松脱,化作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
他终是向自己承认,从城下那一眼开始,他便对洛星,一见钟情,万劫不复。
这两日相处,他看出洛星看他的眼神里藏着许多他读不懂却为之牵引的情绪,而其中最清晰的,是一种当事人毫无保留、甚至没想着要去掩盖的信任。这一路来,这份信任在洛星一次次跟随、并肩、相信他会破敌的坚守中无所遁形。可这样对陌生人交付毫无保留的心性,究竟是怎样安然存活至今的?
他指尖在桌边简单点了点,终是开口道:“你从前在哪里修炼?可有宗门?剑法是何人传授?”
洛星动作一僵,听出颜月沉已经认出自己的剑法。难怪这一路上都与他同行,原来是这样。于是干脆实话说:“我在北洲修炼,没有宗门。剑法是从买来的一本剑谱中学来的。”
他往怀中一掏,本来是想掏出那本《曜月剑尊少年剑谱》,但很快意识到这本剑谱的名字不适合出现在这里,颜月沉还没封为剑尊。但话已经放出去了,只好在从储物戒中取出东西前,偷偷把封面上几个不该有的大字撕掉,才敢递给对方。
好在这本剑谱在他第一次见到时就破破烂烂的,是以封面残页也看不出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