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不失时机地送上早已备好的一大袋子魏国圜钱,老妪欣然笑纳。
“人我留下。相邦三日后到,赶紧练练才艺。”
***
“怎么能让夫人单独留下?”
一听孟弋要留在信陵君别院,许泽责怪诸让:“倘若有个闪失,我有何脸面向大王复命?不妥不脱,立刻把夫人带出来。”
他一开始就反对孟弋以身涉险,奈何孟弋心坚如铁,他劝阻不了。
见他挎刀外出,黑颈拦住:“主人来大梁,就是为了杀掉后胜。我也一样。”
多少年了,身在咸阳,心却一刻也没停止过飞回邯郸。一闭上眼,惨死的兄弟们就来找他,埋怨他为何还不替他们报仇,是不是忘了他们。
“这是杀死后胜老贼最好的时机,谁都阻止不了我们报仇。”槐抱着一个包袱从屏风后出来。
观他目光灼灼,语气坚定,许泽软了下来,自己毕竟是个外人。“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诸让从槐手中接过包袱,斩钉截铁地说着。“如有万一,我去泉下陪兄弟们。”
***
入夜,信陵君别院,垂着罗幛、铺着玉簟。放着冰块的豪奢卧房中,孟弋不安地望着天上的月。
后胜会不会一眼认出她?会不会未及出刀就被护从斩杀?
白天见过老妪后,孟弋被留下和另外九名佳丽组成歌舞队,演练歌舞。可把她难住了。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孟弋摆得了算筹、扛得了耒耜、骑得了马,就是下不去腰、跳不成舞。
老妪说:“跳成跳不成的,比划两招就是了,原也不是选舞姬的,不过助个兴……”
听着虫鸣鼓鼓,孟弋心里没底,三日后,能成功么?
有人敲门,孟弋抽出了枕下的刀,屏息去听,敲门声三短一长。她色稍缓,将刀放回去,起身开门。
诸让拎着包袱闪进来。
“槐拾掇的吃的穿的,还有药。粮食已按着主人的吩咐装船了,再有一晚,就大功告成了……”
孟弋心里一暖,生出无尽的勇气。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搏命。
孟弋不再瞻前顾后,左思右想,专注于练舞。
第三日,别院中门大开,车仗声势浩大地驶了进来。
“相邦到了!相邦到了!”老妪如下蛋母鸡那般夸张地咯咯哒,“美人们,加把劲,荣华富贵等着你们!”
美人们按捺不住的激动,心里的凤鸟将要飞出来了。
孟弋稍显僵直地甩着水袖,望了眼廊庑下,伪装成送饭小厮的槐。
吃饭休息的空当,槐挨到孟弋身边。“晚间在后院的小厅献舞,到时候……”
看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槐动手收拾餐具,小声安慰孟弋:“姊,别怕。”
“不怕。”
天黑了。
十位盛装佳丽被老妪引到小厅,孟弋微微抬起眼睑,飞快掠了一眼,见堂上帐幔放了下来,隐约可见一人影坐于其后。
灭门的仇人!
她登时双目通红。
父亲、克兄、羊午、朱氏……噩梦般的记忆飙风样袭来,心门破开,孟弋血液沸腾,牙齿打颤。耳边嗡声不断,没听到老妪的指令,直待丝袖飘入目,方惊觉舞蹈已经开始了,慌忙站到自己的位置,抬手,甩袖,下腰……
全然不觉,帏帐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借着夜幕的掩护,槐翻墙进后院,打晕了阍人,拉开门栓,放诸让、黑颈、许泽入内。遥遥有钟鼓声飘来,四个人麻利地朝那座小厅跑去。
躺在地上的阍人坐了起来,打了个唿哨,暗中倏地窜出几条人影。
“收网!”
乐声止了,十位佳人垂手立着,静待属于自己的命运降临。
孟弋心神不宁,一会儿望望帐幔,一会儿望望外面。老贼躲在帐幔后不出,老妪头钻进去不知在他说些什么,诸让他们还没到,不是动手的时机。按计划,诸让他们这个时候会潜进来放火,缘何迟迟没动静,莫非出了意外?
老妪从帐幔中退出,转过头时笑得眼都没了。
孟弋正焦急着,冷不丁被老妪握了手,受了一惊。
“大喜!相邦点了你侍寝。”
……
烛火静静吐泪,孟弋踏入了卧房。大热天,她却手脚冰凉。
不用猜了,诸让他们一定是出了意外,接下来,她要孤军奋战。无妨,她是弋氏的主人,报仇雪恨责无旁贷。
卧房不大,胜在精致,不过此时她无心欣赏,绕过一扇楚国神女屏风,望见床榻,她没来由地心慌,止住了双足。
关门声响起,有人进来了。
她一动不动站着,身子绷得紧紧,双手不觉探向腰腹。
突然,那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她猛地拔出腰间短刀,转头就刺。
腕子却被一股蛮力攫住了。
孟弋双肩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