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港,这里交给你,我出去一趟。”
在智慧机械体闪动着弱光的目送下,蔺殊合一个箭步跳上飞梭,转眼消失在星芒之处。
阅源川是幸运的,蔺殊合找到他的时候,载着他的小型飞船卡在地面凹陷的石缝中,几只小型机械蜘蛛从蔺殊合飞梭尾处快速爬了出来,最大的一只蛛体作为主导闪着绿光在关键点落定,其他几只娇小的蜘蛛体展开狭长的蛛腿挖掘。
他不记得自己飞了多久,漫无目的在星河中穿行,周围很寂静,像是没人开发居住的荒域,等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无处可躲,暴露在星盗面前。
阅源川连最后的死亡仪式都计划好了,在星盗登上舱体的一瞬间,飞船启动自爆,带走那么一两个,这样是不是说明自己还能有点用?
……突如其来的一股推力将他冲出星盗攻击范围,刺眼的亮光在身后迸发,一瞬间像有谁抢夺了他的飞船控制权。
是谁呢?他不知道,头顶不断跳动的狭长阴影里透出诡异的绿光,他觉得自己是要死了,濒死的无力感让他眩晕出现幻视,他如果是清醒的,一定会吓得尖叫,而现在他竟然开始期待,期待赴死。
蔺殊合一直知道智慧机械体的不完备,在超出阈值之外的变量或者全新的处境需要做决策时,低能的工具机械体就会宕机或者原地静默等待有人的指令。
机械蜘蛛的腿不够长,无法将阅源川的飞船固定住,无法探测缝隙的深度,蔺殊合蹲下身,抓握了地上的一把土,这片区域的石层并不坚硬,加上急剧下降的温度,拖得时间越久情况越不利。
机械无法企及的地方,只能依靠人力,她徒手在几只机械蜘蛛上摸索了几下,八条机械腿瞬间剥落,几下扣按间变成两把趁手的工具。
最大的主导蛛依据蔺殊合的指令吐出机械似,分出三股长线,前两股股长线牢牢吸附在飞梭和巨大的岩石上,另一股细密缠绕在蔺殊合腰上。小型机械蛛一部分协助主导蛛,一部分直接从蔺殊合的鞋面上爬上防护服。
船尾的舷窗被她用工具小心翼翼切开,她无法估量每一个轻微的重量或移动会不会导致飞船下陷,长长的蛛丝慢慢将她往下运送,身上的小型机械蛛每到一处卡口就开始吐出液体,顺着蔺殊合下降的轨迹为中心,飞船内部慢慢被液体溶解出更大的缺口。
阅源川已经陷入昏迷,蔺殊合切开他身上的束缚,尽量保持手指的灵活,零下的负温一点点瓦解着防护服的性能。
等她试了好几次才把阅源川套进另一件防护服内绑好,头顶上的灯罩晃了一下,“糟糕!”蔺殊合吸了一下鼻子,蛛丝收缩到极致!
视防护服之外的视线全是黄褐色的石粒粉尘,他们碰到了星际滚尘风暴!
失温、饥饿……呼吸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迟缓沉重,两天一夜的滚尘褪去,地面裂缝在巨大的尘浪中失去踪迹。
巨大的蛛茧牢牢吸附在巨石和飞梭之间,尖刃破开,露出蔺殊合苍白的脸,主导蛛的灯光完全沉寂,她将手轻轻放在冰冷的机械上,明白这两天内蛛茧内的能源供给都源于它。
小型机械蛛从休眠中醒来,阅源川被他们架着平稳地送进飞梭。
飞梭内预备着紧急的救治药剂。得益于她最近学习掌握的医疗知识,基地内的智慧机械体都被她改进升级了一版,即使是最基础的工具蛛,都会开启治疗舱、注射等基本的医疗技能,换句话说,阅源川,他的性命无虞。
蔺殊合盘腿坐在地上,沉下心开始拆解主导蛛整体结构。她清楚地明白,即使她将它的“尸体”完整带回基地,主导蛛的智慧意识也可能无法重新复原。
就是这么奇怪。
同属一族群,蔺殊合时常感受到周围人类对她的索取、需要,而她手下的智慧机械体不会,甚至无数次为她付出“生命”,即便这种“生命”的概念,在大多数星际生命体眼中根本不成立。
“噗呲——”飞梭的舱门被短暂打开,几只工具机械蛛去而复返,一只接着一只攀爬上主导蛛的遗迹中央,互相触碰的金属蛛腿发出淡淡的蓝色星点。
星点很快隐没,工具蜘蛛从主导蛛顶端四散开来,自主协助蔺殊合的拆解。
他们的智慧很低,聊胜有无。
或许只是为了履行机械体“协助主人”的指令,或许是主导蛛最后遗留下的智慧指引,蔺殊合没有说话,她默认着一切,甚至潜意识里觉得,那不被公知承认过的智慧机械体们,在此刻——竟然比她所见过的其他生命更配称之为“生命”。
一切的起点,
先是“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