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悲风低下头,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写的明了,人间梦寐以求的至宝就放在他眼前,但他的视线却没能马上聚焦,过了一会,他才抬起手按住书页,颤抖而虚弱地将书册拉近他。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松草的名字,她在生死簿上的记录非常简洁,也少得令他心痛。
姓名:唐松草
生辰:太和历伍佰柒拾年伍月初伍日,或不明
寿数:——
殁日:太和历伍佰柒拾壹年柒月拾贰日
死因:……
庆甲看见许悲风静默了一瞬,又或许他在这一瞬中走过了无数岁月,因为在这一瞬结束的下一秒,她眼睁睁地看着许悲风的长发从发根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雪白,她只一眨眼再睁开的工夫,他的头上已经尽数白发,整个人脆弱而又虚幻,如同泡沫,一触即破。
他没有流泪,连声音也从他的身上消失了。
用情至深者,必被情字所伤难寿。
良久,她才听见许悲风的声音从他微动的嘴唇里落下来,像是他流不出却流不尽的眼泪:“……我真的很后悔。”
他真的很后悔。
许悲风使劲闭了闭眼,他的整个眼眶都酸胀作痛,疼痛牵连着他整个大脑,也让他的耳朵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空洞的嗡嗡声刺痛着他的心脏,血液从心脏涌出流淌在他全身时,亦将这密密麻麻难以形容的痛苦扎入他的骨髓,他整个人都在痛,痛得他浑身发抖,像是在发高烧,让他无法理喻,让世界无法理喻。
他从身体深处喷出的气体都像是火焰,灼烧着他的整具面庞,又加重了他的高热。
“如果我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宁愿从来没有从时间循环中走出来,我可以忍受在炼狱中再待上一百年、一千年、一千万年、永远,只要她活着。”
“或者代替她死去的人是我,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他全身的肌肤滚烫,即使有眼泪流下也会因为这样的热度在刹那蒸发。
“我想要时间回溯到过去。我已经又睁开了眼睛,为什么时间还没有回溯?”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庆甲或者更高的天地,他的眼神失去了焦点,略有些神经质地盯着眼前已经模糊不清的书页,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看起来依然很平静,并没有失态之处,可任谁坐在他的面前都知道他已经逼近疯狂。
“……”
他喃喃地说,很快声音就低得几不可闻,到最后消失了,他平静得如同高山冰雪,坐着的姿态都背脊挺直,没有半分懈怠,但庆甲却分明觉得他依然在说,在声音消失之后,每一个字都更沉重地烙在她的心上和这个世界上,此刻他的情与整个天下等重。
旁观者只能沉默不语,因为动容。
世界也只能沉默不语,因为无谓。
因这一瞬的动容,庆甲没能阻拦不速之客闯入这个禁地。
许悲风对外界置若罔闻,就连把后背暴露给不速之客也无动于衷,但庆甲却飞快从一瞬失神中恢复过来,冷然地看着这个闯入者。
闯入者因为不知道前因后果,带着显得格外轻浮的笑容,勾头弓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马上又意识到什么更加刻意的挺了挺背脊:“两位大人,午安啊?”
庆甲看了看他,那目光很平淡,却也是一种让他感觉很不悦的目光。他这一生就连死后都在努力向上攀爬,不喜欢别人把他当成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就连在梦中,他也渴望他一出场,每个人都会如同像看他曾经的宗门掌门那样马上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她开口,就像她已经了解了他的一辈子一样:“你来了。我也等了你很久了,请进来坐吧。”
来者做了一个极为古怪的鬼脸,很快他清秀的脸上又做出一个热情的笑脸:“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邀请我坐?”
“秦十二郎。”庆甲说,看到对方脸上露出见了鬼一样的神色,“你被你的野心和贪欲所驱使来到了这里,你的确比你的师长、前辈都走得更久、更远。”
神通鬼表情一僵,随即扬起一个谄媚的笑容:“这位大人您在说什么呢,小人怎么听不懂?秦十二郎是谁?小人可没什么野心,只是无意间来到了这里,大人,这儿是什么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