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邹青的脑袋嗡嗡作响,只知道自己这么问了,却好像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却还是没听见自己的声音,茫然无措地看向松草时,却见她的神色极为平静,既无怜悯,也没有动容。
就连庙里坐的泥塑神佛也会在人为的塑造下露出悲悯之意,但她却没有,然而这也许才是真正的神祇,对待天地万物无所偏爱,任其自然生灭。
“但是,怎么可能呢?明明……明明大家都说、不,那位替小少爷看命的修者也说他是有天赋的……对、对了!而且后来小少爷真的可以感受到天地灵气,吸收它们化为己用了啊!这又怎么能骗人呢?”
松草任由邹青混乱地说了好一会,等他平静下来足够认真听她讲话时才开口道,声音清冽:“这是一种不算罕见的江湖骗局,瞄准的就是人们望子成龙的心态,也许从一开始那些天地异象就是这些看命修者的设计,从那以后,为了供自己的孩子登上仙途,一个家庭会倾家荡产地乖乖听话地去购买他们指定的各种灵丹妙药,为自己的孩子筑基,证据就是李家的小少爷并非死于一般疾病,而是死于丹毒。”
“丹……毒?”邹青不懂,“丹药也有毒性吗?但是小人看修仙者也需要服用丹药……”
“丹必有毒,修仙宗门内分发给弟子的丹药都是用传下来的解毒方法提炼过的,保证无毒,解毒方式各有不同,是一个宗门的秘密,也是每个宗门立足的根基之一。”松草道,“只有金丹以上的修者才可以靠肉身强度和灵气冲击强行解除丹毒,而且还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所以,若没有这个解毒的法子或是足以淬炼丹药的灵火,修仙者也不会随意服丹。”
这也是为何每个想要在修仙途中走得更远的修士都想要加入更强大的修仙宗门和世家的原因,哪怕只在其中做个杂役弟子,这不仅代表着可以接触到修仙界,也意味着强大的靠山和更好的师资力量,也蕴藏着前人用血总结出来的种种经验。
就如必须解丹毒这样的小事,在修仙宗门内可谓人尽皆知的常识,但因为修仙者向来敝帚自珍,刻意保持着仙凡的界线,因此外界人对这些东西几乎一无所知。
修士需要宗门世家的经验,宗门世家需要强大的修士支撑门庭,二者相辅相成,互惠互利。
“小少爷体内丹毒沉积过重,其中的灵气他也无法吸收,二者相乘就会成为一种剧毒,毒性会逐渐腐蚀他的五脏六腑与经脉,你所说的他能感受到灵气就是丹毒中毒过深的典型症状之一,因为毒性腐蚀了他的全身经脉,灵气便可以从被腐蚀的经脉缺口涌入,造成小少爷可以感知灵气的假象,然而这些他无法吸收转化的灵气正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邹青讷讷地听着,发现她说的一切都和他知道的对得上号,记忆中,李家小少爷的病正是在他能感受到天地灵气后越发严重,全家没有沐浴在喜悦中太久,他就撑不住重病过世了。
“怎么会……这样……”邹青在椅子上几乎坐不住,瘫坐其上,怔愣了好一会,他才含混地道,“那些明知后果却骗了李家的人何其阴损恶毒!他们一定会下地狱的!”
邹青从前在松草心中不过是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这次再见,他虽成熟不少,进退有节,但在她面前,邹青一直恭恭敬敬,加上那张略有些喜感的尖长脸,给人的感觉十分厚道,猛地听见他嚷出这饱含怨恨的话,倒让她的目光掠过他的脸,细细打量了一番他的表情与情绪。
这是一种愤怒的恨,是会随着时间流逝的为他人之恨,让她的胸中忽然模糊地升起了一种感情记忆,是在飞来岛上许悲风被孤竹子贯穿胸膛的那一刻,她心中升腾起的忿怒与心痛,是她所经历过的另一种不会随着时间流逝的为他人之恨,让她逐渐清晰地记起那时自己的心绪。
松草移开目光,只轻声说给自己听:“若下地狱真的有用就好了。”
几乎是同时,邹青道:“没有人能管管这些人么?难道就让他们这样在生前招摇撞骗?现在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受害,就算他们死后会下地狱也太晚了!太便宜他们了!”
松草抬起眼眸看了一眼窗外溶入黑暗的院落,似是看到某处黑影随风摇曳了一下,道:“自然是有办法的,端看有没有人愿意做。”
她道:“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找到他们,即使连法理也奈何他们不得,克服千难万苦,使劲浑身解数,也必定要让他们伏法受诛。”
她看着那黑影消失在院中,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后来,松草听说一名母亲千里追凶,亲自手刃了曾害死了她孩子的恶人,让受到同样伤害的人拍手称快,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她知道被拂尘贯穿的并不是这具躯体,此刻她的胸膛肌肤光滑如绸,没有任何伤痕,然而随着她忆起不慎被她丢掉的情感,她也连着记起了当时胸口火焰灼烧般的痛楚,还有那,连着痛楚被钉入四肢百骸的深深恨意。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发自内心的自我之恨。
深夜越深,终于连院中的黑暗都安静下来,安静得不再有半点声音,松草听见了院落之外响起了一种轻妙的足音,它没有在尘世发出声音,只激起了灵气的震动。
邹青刚要打一个哈欠,松草在嘴唇前竖起手指,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哈欠卡在喉咙里,半张着嘴不知所措地看向门外。
等了少顷,他却什么也没有看到,足音却已经走过了他,伴随着一阵让人印象深刻的凛冽寒意,这种独特的寒意,邹青只在上一次被鬼差带走时感受过,但那时他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只有感觉,什么也没有看清,而这次他却神智清醒。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马上又掐住自己的手臂,生怕被看不见的鬼差发现,然而足音却根本没有注意坐在屋内的另外两个人,径自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