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女儿手上的疤痕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伤口从女儿手掌爬入他心口,他痛得急忙转身夺门而出,躲在门口掩面痛哭。
当年怀里乖糯甜巧的婴儿,怎么被他养成了这样?那是他最好的女儿啊,他怎么把她养成这样了?他真该死。
他真该死。
地青拼命捶打自己,撕咬自己,恨不得把女儿周身的伤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地丁听到屋外的痛哭声和捶打声,呆滞地躺到了床上,盖上被子,蜷缩在被子里静静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子外穿来闷闷的声音。
“丁儿,你先在床上歇一会,爹去热水给你洗澡。”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世界霎时万籁俱寂。
地丁枕在湿漉漉的床单上,迷迷糊糊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昏黄摇曳的烛光下,杜商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她的手掌上药。
是梦吗?
不是梦。
地丁眼睛酸涩地看着眼前温柔亲和的杜商,痛苦地吸了口气。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对不起。”杜商轻轻抬头,对上她审视又哀伤的目光,立马又低下头继续上药,动作更轻了。
地丁摇头。
床畔这个人不是她的猴子,而是被程序操控的杜商。
如今她轻轻瞟一眼便能清晰地分辨出两人,这让她更加痛苦。
杜商专注地望着她手上的疤痕,轻柔将膏药细腻地覆在伤口上,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烛火在跳动。
“伯父给的药膏,让我来给你涂药。”
杜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地丁望向边上冷了的洗澡水,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今天,伯父、伯母都在善堂帮我。”杜商抬头看着莫止涣散的目光,欲言又止。
“嗯。”地丁察觉到杜商的目光,故意将视线挪得更远了些。
杜商见她这幅无所谓了的模样,忽然无所适从,试探道:“陀螺也在善堂帮我。”
“嗯。”地丁的声音变大了一点,她看到了。
杜商见自己激着了她,她有反应,继续得寸进尺道:“今天,对不起了,我需要陀螺帮我。”
“嗯。”地丁的声音又小了下去,目光已经飘到了窗外,今夜真黑,半点月光和星光都没有。
杜商声音徒然变得强硬,“而且,我不能得罪她,我需要她给我的善打十分。”
“嗯。”地丁有些累了,虽然才睡醒,但还是好困,她的眼睛开始打跳。
快要睡着之际,耳畔传来杜商模糊的声音:“陀螺的心愿是——嫁给我。”
“嗯。”地丁习惯性地应了一声。
这一声激得杜商莫名动气,索性不再顾忌,似是要惹怒她般,音量放大了几倍,似是逼她听清。
“地伯父的心愿是让我娶你,莫小姐,你说,我该要谁的善十分?”
地丁被杜商的声音震得头痛,她怨愤地睁眼瞪他,却见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得意,她好想讥讽她和陀螺都不嫁他,她们想嫁的是杜商,是有血有肉的杜商,活生生的杜商,而不是他这个霸占杜商躯壳的程序。
可是,地丁说不出口,对着杜商的眼睛,她永远无法伤害他,哪怕是只言片语,她也无法伤害他。
她悲伤又无奈地叹气,妥协道:“你不用娶我。我会帮你,我会帮你在德考中取得高分。”
她不再别开眼神,可是他却心头一惊。
杜商幽幽盯着莫止,她看向他的眼中,曾经无法掩藏的浓郁爱意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悲伤、无奈和妥协。
她对他的帮助,不再是迫不及待,而是迫不得已。
她累了吗?
对,她一定是累了。
杜商慌乱地起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转身丢下一句好好歇息,便仓惶离开。
地丁望着半开的门,缓缓起身,走入苍茫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