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安道：“这茶名叫紫魄，是南诏国进贡的贡品，据说有提神醒脑、缓解疲劳的功效，御医也首肯了其药效，这个茶只有南诏有，生在云深之巅的高山上，就那么几棵老茶树，一年也采不下多少斤来，皇室宗亲也才能分到一点。”

“是誉王殿下给的？”林惜染问。

穆云安给她斟了一杯茶，“你也尝尝，这味儿，真挺特别的。”

林惜染摆了摆手，“你先喝吧，我总觉得这茶，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到底在哪见过呢？这颜色，这香气，挠得人心痒痒。

这时候，穆云安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片，“阿染，你看这个，像不像？这颜色，这香气。”

纸片上面有一块深褐色的印渍，在烛火映照下，那渍痕的中心隐隐透出点暗红，边缘处飘着一丝极淡的紫色光晕。

林惜染接过来，把纸片凑到鼻尖，好熟悉的香气。

那股奇异的冷香虽然淡，却像钩子一样，瞬间和她刚才闻到的茶香、还有脑子里那抓不住的记忆重合了。

“这又是从哪儿来的纸片？”她抬头问。

穆云安：“是从圣上批复的那份奏折上拓印下来的。”

“就是誉王殿下收到的那份御批？”林惜染立刻想起陈嫣说誉王看后神情凝重。

“嗯。”穆云安点点头，“殿下刚展开奏折，就看见上面有这么一大块污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怕是京城出了什么岔子，或者圣上龙体欠安。”

“可紧接着，殿下就瞧见污迹旁边，圣上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勿忧，是朕失手倾了茶杯。’”

林惜染捏着那片拓印纸，凑在鼻尖下，又仔细嗅了好几回。

除了那茶香，还嗅出一丝清甜果香，那种甜香，像极了荔枝的香气。

她抬头看向穆云安：“这纸片上，好像除了茶味，还有股淡淡的荔枝香气？誉王殿下这次还给朝廷进献荔枝了？”

在她的印象里，荔枝是岭南最寻常不过的果子，漫山遍野都是，可一旦离开这片水土，运到那遥远的京城，就成了金贵得不得了的水果。

千金难求一颗新鲜的不说，往往剥开十个，倒有九个是烂的酸臭的，真正能完好送到贵人手上的，凤毛麟角。

穆云安摇头，“不是，岭南到这京城，路途太远，眼下天气又闷热，鲜荔枝娇嫩，根本存不住，除非动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日夜不停换人换马地狂奔，但殿下怎么会为区区荔枝，动用给军国大事预备的快马通道？这点轻重，殿下分得清。”

不是鲜荔枝？那这荔枝香气从何而来？

林惜染的目光落在桌上盘子里那几颗剩下的荔枝上，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抑或是荔枝酒？”

她脱口而出，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这不是随口瞎猜，“荔枝酿的酒，香气馥郁，也能保存，会不会是酒洒了，混着茶一起沾到了奏折上？”她觉得这个推测更合理些。

对于这个猜测，穆云安却是不认同，“明令禁止各地进贡的，圣上只喝宫里御酒坊专供的御酒。”

他又深思片刻，“只是这其中有淡淡的荔枝味。”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荔枝，“不会是串味了吧？”

这也不行？林惜染的猜测又被堵了回来。

穆云安自己也觉得有点蹊跷，他放下茶碗，也拿起拓印纸片闻了闻，又瞥了一眼桌上那盘荔枝，目光在纸片和荔枝之间来回扫了扫，“会不会是串味了？奏折存放的时候，不小心跟荔枝放在一处了？”

但林惜染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那紫魄茶混杂了荔枝的气息，这两样东西，怎么会同时出现在御前的奏折上？

穆云安见她依旧眉头紧锁，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起来，“这事儿确实透着点古怪，要不，明儿个我再去一趟殿下那儿，再凑近闻闻上面的味道，或许就更清楚了？”

“我想起来了！”

林惜染突然拔高了音量，眼睛亮亮的，一把抓住了穆云安搁在桌边的手腕，“就是我那次在乐安公主那儿喝得酩酊大醉，你还记得吧？”

穆云安被她突然的动作和语调惊了一下，轻哼一声，语气略带嘲讽：“是，那晚你在屋檐上醉得厉害，公主殿下拒绝了我接你回去，说是晚上要听你说说，这荔枝酒到底有多甜……”

他话没说完，就被林惜染急促地打断，“对，就是那天晚上，殿下和我在房檐上喝的果酒，就是荔枝酒，我还记得那股子荔枝甜香，公主殿下还问我甜吗？说这荔枝酒是用晨露酿了三年的，醉后梦里都是甜的。”

林惜染语速飞快，仿佛要把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一股脑倒出来，“后来我醉得厉害，被扶去公主殿下寝殿歇息，半夜渴得嗓子冒烟，迷迷糊糊爬起来想找水喝，我记得桌上有盏茶，颜色，就是这种绛红里透着紫光，想必又是类似于荔枝之类冲泡的果茶。”

她指着穆云安的茶杯，“我刚要端起来喝，乐安公主就冲过来，一把将我手中的茶杯打翻在地，说冷茶伤胃，让侍女给我换了杯新茶。”

她深吸一口气，后知后觉道：“当时我只当是殿下怕我醉后喝茶伤身，可如今想来，她当时的脸色竟有一点惊慌。”

空气沉寂了些许。

穆云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喝了荔枝酒，乐安公主就阻止你碰那红紫色的茶？这绝非巧合，想必其中必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