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时开始,她就一个信念,先活下去。
现在,同样的问题摆在面前,她却无法替爹娘和阿兄做选择,可如果让她替他们选,她也一定首选活着,只有先活下去,才有希望洗刷污名。
穆云安似乎看透了她内心的挣扎,打消了她的顾虑,“别担心,这个法子,已经提前问过你父亲和阿兄的意思了,他们点了头。”
“因为只有这样,你们一家人才能以全新的、安全的身份,继续活下去。等东宫事了,沉冤昭雪,林家自然就能正名。”
是啊,活着才有希望,她用力点了点头,“给他们换成了什么身份?安全吗?”
“放心,安全,而且身份来源干净。” 穆云安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你父亲林旋,现在叫梁大石,你兄长林惜康,现在叫梁骁,你母亲林徐氏,现叫梁周氏。”
林惜染在心里重复默念着家人的这三个新名字:梁大石、梁骁、梁周氏……
穆云安继续说明:“他们的新身份是岭南本地农户出身,岭南大营为了补充兵员,在当地征召了不少壮丁入伍,所以,梁大石和梁骁父子俩,都是以本地新征入伍兵卒的身份入的军营,家世清白。”
他顿了顿,补充道:“周氏是随军而来,做了营区的女工,平日里做些编织草席、修补军帐、缝补衣物之类的杂役,活儿虽琐碎辛苦,但胜在安稳,还能同家里人待在一起。”
听到这,林惜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大半,爹娘和阿兄有了新身份,终于可以生活在阳光下了。
“梁骁很争气,他本身底子好,入了伍后格外勤勉,操练中表现得极为出色,从而被编入右厢先锋队,此次讨伐南诏和扶象国,右厢先锋队作为先行军,开疆拓土,奋勇杀敌,梁骁在此次战役中立下了大功劳。”
“梁骁先后在乱军中护住了遇险的誉王殿下,又救下了被围困的费小将军,南诏王城陷落时,更是他第一个带人冲破阻拦,闯入深宫,拼死救出了被困的乐安公主。”
林惜染听得心潮澎湃,阿兄林惜康在战场上立下的这些功绩,这可是实打实的,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此番卓越战绩没有掺假,如今只是换了一个新名姓而已。
“至于梁大石这个新身份,”穆云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他因有点地方人脉、心思缜密,又熟悉岭南及邻近山区的地形,穆将军和费小将军率领的两支队伍深入南疆前线后,因援军和粮草迟迟不来,被南诏军和扶象军围困数日之时,梁大石临危受命,凭借对地方的了解和多年积累的人脉,想方设法从淮东一个大粮商那里筹集到三万石救命粮草,更关键的是,他说服扬州金江寺方丈,借来了一支有威望的护寺武僧,解了前线大军被困的燃眉之急。”
林惜染听得眼眶发热,阿爹,即便隐姓埋名,那份才能和担当依旧闪耀。
穆云安看着她:“所以,你看,他们不仅在岭南站稳了脚跟,更是凭自己的本事,在梁家父子这个新的身份下立了新功,抹去了旧名姓,只要此番扳倒了东宫一党,誉王殿下日后定当论功行赏,他们的前程必然无忧。”
林惜染用力点了点头。
穆云安看着她平静下来,“现在,轮到你了,也得换个新身份。”
林惜染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因为以你现在的身份。”穆云安微微蹙眉,“在穆家村河难中幸存、失了忆、来历生辰都不详的外地女,后来又成了我兄长的冲喜新娘,这个身份,是有大隐患的。”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个身份原籍不详,根本无法顺利记入我穆家的户籍册,更别说写入族谱了,将来,我也无法给你一个明媒正娶的妻室身份,它会成为你身份上的巨大隐患。”
林惜染听了,立刻摇头,“我不在意的,真的,名分什么的不重要,就算以后只能做个侍妾,我也绝无怨言,我本就不该占着正妻的位置,更不会挡着你日后迎娶高门贵女做正妻,到那时,我随时可以让……”
这时,穆云安将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打断了她的话。
林惜染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只见穆云安沉着脸,神情不悦。
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林氏,在你心里,我穆云安是什么?一个可以利用的夫君?一个随时可以攀附、又可以轻易丢弃的梯子?还是说,穆太太这个位置,只是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你随时准备着走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你可以不在乎名分,不在乎将来,觉得随时可以让位,但我穆云安,却不会辜负了你这个人。”
林惜染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和这番直白震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懂事的话,或许伤到了他?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没能说出口。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他不是只把她当作一个需要安置的麻烦,一股暖流,悄然涌入心田。
“我……我是怕连累你,那要怎么给我换身份?”她小心翼翼地问。
穆云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低声道:“你的新身份,是费都监的庶女费锦。”
“费都监?”林惜染又是惊讶,这件事还牵扯上了费都监?
“嗯。”穆云安点头,“你是他早年一个外室所生的女儿,那外室生下你不久后就难产去了,你这个外室之女的身份一直是秘密,未曾公开过,所以你从小就被费都监放在费云身边,对外只当是个普通丫头养着,后来在出征之前,费都监才告知了你身世的真相。”
“这件事,誉王殿下已经亲自与费都监交代过了,他愿意配合,等这边安排妥当,他就会回府将你这个女儿的名字添到族谱上,补齐身份。”
林惜染听得目瞪口呆,像是在听一个离奇曲折的话本故事,“这未免也太胆大了!”她有些后怕:“凭空捏造一个都监之女,万一将来事情败露,费都监他们岂不是要受大牵连?这可是欺瞒朝廷的重罪啊。”
穆云安沉默了一瞬,“这都是誉王殿下的情面,说白了,费都监他们,包括我们所有人,都是在赌,赌誉王殿下能赢,赌我们能扳倒东宫,赌赢了,大家自然平安无事,前途光明,赌输了……”
他眼神暗了暗,“那就是真正押上了身家性命,谁也逃不掉,所以,这条路,只能进,不能退。”
对于所有人,别无选择。
与她,与他们林家,只能跟着穆云安,跟着誉王,在这惊涛骇浪中,搏一条生路。
穆云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低声说:“有了费家庶女这个身份,我们便可以说,是在军营中偶遇,彼此心生情愫,再经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名正言顺地结为夫妇,如此,我穆云安明媒正娶的妻子之位是你的,穆家的族谱,你也上得了,再没人能拿你的出身说事。”
他看向她,“那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林惜染了,你就是费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