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染心笑:这丫头这会儿倒是讲究起清誉来了?那之前明里暗里毫无顾忌地纠缠穆云安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清誉呢?
她抬眸,正好撞上陈嫣投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又飞快地各自移开视线。
费云显然没有察觉出来此时撞上气氛的微妙,自顾自地嘀咕:“不过也奇了,穆将军这次对林惜康,倒是……很客气。”
“何以见得?”陈嫣放下茶杯。
“客气?这话怎么说?”林惜染也追问,她担心这“客气”两个字背后另有文章。
费云看向好奇的两人,“就是,穆将军同林惜康说话的时候,态度不一样了,有一种,嗯,怎么说呢,带着几分尊敬,没有原来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从未见穆将军这般对待下属过呢。”
“咳咳……”陈嫣正喝着水,闻言呛得直咳嗽。
“慢点喝。”林惜染忙伸手给她抚背,心里想着,看来穆云安跟阿兄谈过了,而且谈得,至少是把她昨晚的话听进去了?信了?
紧绷了大半天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松一松了。
陈嫣好容易止住咳,想了想道:“许是此次大战中,林惜康救了誉王殿下一命,穆将军这是替殿下谢他呢?你们不知,如今殿下对林惜康很是器重和客气呢。”
“可是……”陈嫣又顿了顿,看向林惜染,“穆将军昨天还怒气冲冲呢,怎地过了一夜,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这转变也太快了!”
林惜染现在心中有了几分底,便不再多说,只垂眸,又剥开一颗荔枝,细细品味,吃得专注。
陈嫣看她这个样子,又气又笑,忍不住用手指虚点了点她:“你呀你,这会儿倒有闲心品起荔枝来了。”
费云起身,“得了,营里还有一堆琐事等着呢,我先去了。”
送走费云,陈嫣看着林惜染还在慢悠悠地剥着荔枝吃,忍不住打趣道:“这么爱吃荔枝?那以后回了北边,再想吃这岭南的鲜荔枝,可就难了,看你到时候馋虫犯了怎么办?”
林惜染笑了笑,“乐安公主跟我说过,岭南的荔枝很甜,能甜到心里。”不知怎的,眼眶莫名一热,两滴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陈嫣吓了一跳,忙凑近:“呀!怎么还吃哭了?”
林惜染自己也是一愣,忙抹去眼角的眼泪,故作轻松道:“不妨事,不过是这荔枝太甜了,完全遮盖了它那点微酸,吃多了也会无意中酸得引出两滴眼泪罢了。”
“好个无意中,你呀。”陈嫣嗔她一眼,“唉,好了好了,看眼下这情形,至少眼前这风波是过去了,你也能稍松一口气,略安安心了。”
晚膳时分,穆云安回来了,一进门就问林惜染,“你的脚踝好些了吗?”
林惜染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一回来没有发火,而且第一句话先询问她的脚伤,证明他已经不生她的气了,还记挂着她的脚伤。
看来他和阿兄的谈得还算妥当,接受了她是林家女儿这个身份了?
她将裙裾略微上提,只见脚踝处显现出於紫一片,肿也没全消,一按会痛,行走也不敢着力。
穆云安没有言语,转身走到墙角的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白瓷小罐,在她身旁坐下,手指沾了一团深褐色药膏,小心揉在她足踝淤青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开。
药膏附着肌肤,渐渐蕴起微热。
林惜染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低垂的眼睫,他这一刻的温情让她有些怔忡。
饭菜摆上桌,林惜染将穆云安平时爱吃的几样菜夹到他碗里,自己却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几粒米。
穆云安吃了两口,抬眼瞧她:“你怎么不吃?”
林惜染回望他,“将军都下令把我关在屋里静养了,我这心里憋闷得慌,白日里吃了太多荔枝,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了。”
穆云安皱眉,“果子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再喜欢吃也不能贪嘴,”他顿了顿,又补问了一句:“就这么好吃?”
林惜染在心里叹气,她说的是因烦闷才不小心吃多了的,却被他理解为贪吃,男子的心思真是直的,只从字面理解意思。
她赌气道:“是啊,好吃得很呢,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水果。”
穆云安唇角向上弯了一下:“那就这几天赶紧吃,等回去了,想吃也难找这么新鲜的,不过每天不要超过一篓,多了伤脾胃,明日我再派人去园子里多摘点回来,岭南啥都缺,唯独这荔枝树漫山遍野都是,管够。”
饭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穆云安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阿染。”他唤她闺名,“你们林家暗自保全的那些能翻案的证据,可在你这里?取来与我瞧瞧。”
林惜染抬眸,定定地凝望着穆云安的双眸,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到了认真。
她是信他的,却又不敢全然信任,这关乎林家满门性命,这些证据是他们林家豁出性命藏着、盼着、等着有朝一日能洗刷冤屈的全部指望,她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
东西确实在她这儿,是父亲和阿兄连夜整理出来的名单、书信和老账册,被她小心地藏在了衣箱最底层的夹层里,就等着这一天,可真让她交出来的时候,却有些犹豫。
穆云安许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温和一笑,“不信我?是大哥亲口说的,证据在你这里保管着,让我来找你要。”
“大哥?”林惜染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叫的是林惜康吗?昨天还恨不得把人撕了,今天就……就大哥相称了?
林惜染从穆云安的眼中读出了肯定,她有些怔愣,最后终于下了决心。
这一步,终须迈出。
她起身走进内室,启开箱盖,把手探进层层叠叠的衣物最底下,指尖在箱底摸索着,指尖在硬实箱底摸索,终触及一处细微缝隙,小心翼翼地抠开那块隐秘的隔板,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穆云安接过布包,就着案头的烛火仔细翻看,这一看,就到了深夜。
“你先歇着罢。”他头也没抬,“此事,还有你与惜康的关系,切莫让第三人知晓。”
林惜染自是点头,为他续了杯热茶。她没有去睡,也睡不着,只拿了卷书翻着,在旁边陪着。
书页是翻过去了,墨字却如水面上漂的蚂蚁,竟是一个也没看进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