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点羞涩:“说起我和二郎的初相识,倒真像是戏文里唱的,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
“快说,快说。”陈嫣催促着,来了倾听的兴致。
林惜染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有一次,我去附近的镇子上赶集,回来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当我骑着驴子走到离穆家村不远的一片小树林边上时,突然就从路边蹿出来两个歹人。”
“他们想抢我的包袱,还想对我行不轨,我吓坏了,拼命挣扎呼救,可那地方偏僻,眼看就要……”她顿了顿,“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二郎他像天神下凡一样出现了。”
“他骑着高大的战马,腰佩长刀,眉宇间英气逼人,只见他大喝一声,策马就冲了过来,身手矫健,几下就把那两个歹人打得哭爹喊娘。”
她描绘得绘声绘色,“我惊魂未定,浑身都在发抖,向他道谢救命之恩,他却笑着对我说:‘走,我们回家。’”
“我当时吓懵了,对他解释,别听那歹人乱说,我是良家姑娘,我要回穆家村,求他不要带我去别处。”
“他看着我戒备的样子,突然笑起来,他说,‘这驴子是我家的,我是二郎穆云安啊,前些日子家书不是你替阿娘代笔写给我的?’”
“我这才猛地想起来婆母常念叨在军中当差的二郎,还让我代笔写过信,眼前这位英武不凡、救了我性命的军汉,竟然就是婆母的二儿子,我的……夫君。”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
“原来是这样。”陈嫣感叹:“这可真是一段天赐的良缘,是老天爷看你落难可怜,特意派了穆将军来救你,你遇到穆将军,是绝处逢生的大幸,穆将军遇到你,也是他莫大的福气。你们俩啊,就是月老早用红线绑好了的命中注定的缘分,要不然,怎么偏偏就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让你遇上了他呢?”
林惜染在黑暗中牵了牵嘴角,这份被陈嫣视为佳话的缘分,着实让她有些心虚。
遇到穆云安是她绝处逢生的大幸,这句话没错,但穆云安遇到她,却未必是莫大的福气。
哪有什么命中注定的缘分?是她的刻意为之罢了。
天光艰难地透过厚重的云层和未歇的雨幕,雨势总算小了些,天空依旧阴沉。
林惜染早早起身,仔细替依旧沉睡但眉头紧锁的陈嫣掖好被角,叮嘱秋红和宝珠好生看顾,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寝殿。
她先去营务处与冯泉碰面。
“冯总管,情况如何?”林惜染问。
冯泉连忙起身,“您来了,雨势未歇,各处都格外留心,我已增派人手,加紧巡查营区四周的夯土墙基,尤其是几处被水泡软的地方,我已让人用木头顶住,雨停了得赶紧加固,排水沟渠也在全力疏通。”
林惜染点了点头:“冯总管思虑周全,辛苦了,雨虽然小了,但隐患还在,各处巡逻和守卫不能有丝毫松懈,尤其是墙根、排水沟、地道入口这些要害地方,发现任何松动、渗水、塌陷的迹象,要立刻来报,另外粮仓和药库的防潮防漏也要再检查一遍。”
“穆太太放心,都已安排下去了。”冯泉沉稳应道。
处理完最紧要的防御事务,林惜染撑着油纸伞,踏着泥泞,又转去了女工们居住的棚舍区。
低矮的棚舍在雨水中显得更加破败。
她一眼就看到了阿娘,阿娘如今已被提拔成了工头娘子的副手,主要负责技术教导和审核成品,繁重的体力活减轻了不少。
虽然阿娘居住的环境依旧拥挤简陋,每日的伙食也仅仅是勉强果腹的粗粮咸菜,但在兵荒马乱的岭南,能呆在这相对安全、她又能时常照拂一二的军营里,已是最好的现状了。
林惜染收起伞,站在棚舍门口,同迎出来的工头娘子嘱咐了几句话,工头娘子连忙点头应是。
徐氏闻声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女儿熟悉的身影,不动声色地继续着手中的活计。
过了一会儿,徐氏走了出来,绕到棚舍后一处僻静且高耸的草堆后面,林惜染离着几步距离,也随后而至。
“阿染,你来了。”徐氏上下打量着女儿,“看你这脸色,昨夜又没睡安稳?”
林惜染目光扫过阿娘粗糙、带着茧子的手,“您这边可还好?累不累?吃食够吗?夜里棚顶漏不漏雨?”
“活儿不是很累,吃食能填饱肚子,棚子前两天加固过,不漏雨,你放心吧,阿娘这边一切都好。”徐氏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倒是你,瞧这小脸瘦的,下巴都尖了,操心着营里上下这么多事,听阿娘的话,事情是忙不完的,该歇息的时候一定要歇息,饭也要按时吃……”
林惜染听着这熟悉的唠叨,心里又暖又酸涩,忙打断她:“知道了,阿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徐氏目光殷切地望向女儿,“你阿兄,还有你阿爹,可有消息传回来,他们都……平安吧?”
“阿娘,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咱们要相信,前方战事必定顺利,阿爹和阿兄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林惜染语气坚定。
徐氏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些,用力点点头,“嗯嗯,阿娘相信的,相信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
林惜染轻舒一口气,“您这边没事,我就放心了,有空再来看您。”
徐氏赶紧点头,“你忙你的正事要紧,我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总惦记着跑过来。”
匆匆几句贴心话后,徐氏催促林惜染离开。
匆匆告别阿娘,林惜染撑着伞,重新踏入雨幕,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在转角处停下,悄悄回望阿娘一眼,阿娘那强装的坚强和眼底深藏的忧虑,让她心头又暖又痛。
来之前,她一直担心阿娘会因为阿爹和阿兄都在生死未卜的前线而忧思过度、憔悴不堪,没想到,阿娘的表现比她想象中的要坚韧得多,甚至还能反过来宽慰她,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大的慰藉,她也坚定了心志,要做得更好,才能让母亲那颗悬着的心,真正地安稳下来。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宿命,担心又有什么用?徒增恐惧和烦恼罢了。
相信每个人都不会轻易被打倒的,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别人也没有想象中的不堪一击,在这个世界,没有谁是天生的主角,也没有谁是注定的配角。
每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主宰,去迎接命运的挑战,即使前路荆棘密布,未来或许迷雾重重,但只要自己奋斗过,没有放弃颓废或被吓退,就是没有遗憾的未来,就不足为惧,无惧无悔地面对一切未知。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持续多日的阴雨终于露出些颓势,夕阳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透出几缕金光,将天边染成一片金橘色。
把守营门的守卫们警惕地巡视着,突然,远处泥泞不堪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小队前行的黑影。
“什么人?”
都头厉声喝道,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并授意其他守卫们做好防御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