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吴桐让梁苑先行离开，自己则跟林钰书单独对话。

“林姐...还是叫你小姨比较好？”吴桐开门见山道。

林钰书愣了愣，平日里凌厉的美目柔和起来：“小桐，你认出我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吴桐没忍住额角蹦起青筋。怪不得他在看见林钰书第一眼就觉得此人面善，不由自主的想去相信她，原来那是他有血缘的亲人。

“你和我妈妈，林清梅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什么人？”

林钰书察觉到吴桐很是烦躁，因此眼神流露出几分心疼：“小桐，接下来我所说的你可能会有点难以接受，明天就要进副本了，你确定要听吗？”

然而吴桐漆黑的眸子没有一丝迟疑，甚至升起几分狂热。

“我确定。”

林钰书叹了口气，示意他坐下：“这还要从我八岁那年说起。”

林钰书是林家最小的女孩，她出生的时候除了年迈的父母，还有一个29岁的总裁哥哥，和一个18岁的艺术家姐姐。

因为和家人年纪相差太大，林钰和家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好。父母年岁大了有代沟，哥哥总是忙于工作，所以她最喜欢自己那美丽温柔的姐姐。可是好景不长，很久没在家里见到姐姐后她从父母的嘴里得知，姐姐瞒着家里人偷偷结婚了。

父母对姐姐的结婚对象很不满意，因此很不待见大女儿。哪怕几年之后女婿的公司逐渐崭露头角，林家身为“老钱”，也分外看不上吴家这种“新贵”。

小小的钰书不明白姐姐为什么结了婚就不再回家了，孤独的小女孩只能逢年过节趴在窗户上盼着姐姐的车。

那天是小钰书的生日，姐姐终于又要回家了。因为她总是在家念叨姐姐，父母也逐渐转变了对大女儿和女婿的态度，尤其是在林清梅怀孕后，小夫妻俩终于能一起回娘家了。

小钰书兴奋的一晚没睡着，期盼见到姐姐和姐姐肚子里的小外甥。然而就是那一晚，她被一个叫“造梦系统”的恐怖游戏抓去做了玩家。

经过三天三夜的逃亡，小钰书成功从游戏中活了下来，随后被无情的踢出了游戏。她惊醒后并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感到十分的害怕，慌乱中想要见到姐姐。她一个人从林家出发，沿着公路向下走，嘴里还一直喊着姐姐。

事情就是这么巧，凌晨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没看到才到腰的小女孩，刹车不及时侧翻。将来探亲小夫妻俩的轿车撞翻，小钰书的姐夫当场死亡，姐姐大出血被送进了ICU。

小钰书当天就起了高烧，昏迷后噩梦缠身再次被抓进梦境世界。等她再从副本出去时，车祸中本应不幸去世的姐姐被改造成了不人不鬼的npc，小外甥更是从出生起就命途多舛，不仅车祸导致他身体非常虚弱，还像被受到了惊吓啼哭高烧不断。

九岁的林钰书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害死了最爱的姐姐，也无法接受自己害得刚出生的小外甥失去了美满的家庭，她甚至发现周围的人开始逐渐遗忘自己的存在......

在精神的极度崩溃后，她辍学在家专心照顾姐姐。同龄人还在上学，她却早慧地学会了照顾孩子安抚亲人，还有时间去钻研有关梦境和气运的玄学知识。在发现姐姐的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小外甥的厄运开始波及他人后，她央求家人建一个类似防空洞的空间。

“钰书，你姐姐不是好好的么？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妈妈，求你了，姐姐她很痛苦！”

“我实在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们只好断了你的经济来源。”

“无所谓，只要你同意在郊区建一个特殊房间。”

“你不要后悔。”

与家人断绝来往后，林钰书带着他们来到了新的象牙塔。椭圆形的房间里没有任何接缝，全部用柔软的布料包裹住，这样就可以保证小外甥不会跌个跟头，就把自己的脖子摔断了。因为吴桐的运气极差，整个房间甚至不能有任何锋利的东西，包括书籍，无聊了只能用粉笔在布料上作画。

就这么提心吊胆了五年，外甥的运气逐渐趋于常人，姐姐的状态却越来越差。她逐渐记不得自己是谁，也记不得缠着他要抱抱的小男孩是谁，在一次失手推倒孩子之后，她哀求妹妹给自己进行洗脑，让自己记着要“爱自己的孩子”。

“小钰，我陪不了小桐多久了，但起码我走之后，要让另一个‘我’也不能伤害他。”

“一定要这么做吗？小桐的状态越来越好，我们已经离开这个地下室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美丽又坚毅的女人却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小桐！”

林清梅去意已决，林钰书无法，只能先将外甥安置好等待姐姐的好消息。但命运就是如此离奇，她没等到姐姐回来，便再次被拉入了梦境世界，永远回不去了。

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林钰书踏上了寻找回家之路的漫漫旅途。在这个过程中，她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公会，却越发绝望。就连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六扇会议也无法连接现实，她几乎要放弃了。

直到某天，在一个C级副本里，她见到了那个眼神漆黑淡漠，却又意外温柔的名为“吴桐”的青年，命运的齿轮才正式开始了转动。

……

“小桐，姐姐如今还好吗？她还有没有伤害你？”讲完之前的经历，林钰书的眼角已然泛起泪光，“你的身体从小就弱，肯定没少被人欺负吧？没有母亲护着，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这个故事不长也不短，寥寥数语就讲完了吴桐前半生所受之苦，这让他感到十分的可笑。

面前的青年冷冷的勾了勾嘴角，凤眼中透着恨意：“那不是我母亲，她在我儿时就已经死了。不知道是不是溺水的缘故，我忘记了很多地下室的记忆，才错把那个非人的怪物当成了母亲。”

听到吴桐的话，林钰书红了眼眶：“不，她就是你母亲。即使意识逐渐淡去，她仍想要保护你，抚养你成人，哪怕手段可能有些激进，但你不是很好的长大了吗？我离开的时候，你连字都不认识，现在却如此优秀，她肯定很严格吧......”

“岂止是严格？她根本不把我当人看，只当成一个学习的工具！”

“那你如何解释小时候厄运连连，长大后却逐渐恢复成正常人了？难道这也是巧合吗？”

想到林清梅不断为自己寻找改命大师，吴桐不由愣了愣。

“可她一直想要杀死我，她恨极了我。”

“小桐，你可以怪她精神不稳定，但她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害你的！你也见过被污染异化的玩家，知道要控制自己的心神有多难！可她坚持了二十五年啊！”

吴桐逐渐沉默下来，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根本无法接受。

在他之前人生的世界里，母亲是恨自己的。

所以才总想要杀掉自己。

他不能接受母亲其实深爱自己的这个事实。

“也许你说的对，母亲她很爱我，可是那又怎么样？”吴桐脸上是嘲讽的笑，“是她把我变成了如今这幅自私自利、不会爱人的模样！我不会原谅她的。”

林钰书看着眼前情绪崩溃的青年，忽然上前抱住了他。

“小桐，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让你一下子接受姐姐，而是想让你知道，你是一个被父母、被小姨深爱的孩子。你说自己自私不会爱人，若真如此你为什么会去帮一个npc保护她的孩子？为什么会尽可能的帮助弱小的玩家？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约定克服千难万险？”

“你其实也深爱着这个世界不是吗？”

我被深爱着？我也在深爱着这个世界？

“骗子。”两个字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是多年未曾使用。吴桐推开林钰书，转身离开。

林钰书下意识要追上去，却还是停下了脚步。算了，等他自己想清楚吧......

吴桐踉跄着推开一个无人的房间，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他抓住胸口，感觉心脏正在被无数细线拉扯——眼前闪过儿时母亲温柔的笑容，少年时母亲严厉的指导，成年后母亲煲汤烫伤的手......记忆像被重组的拼图，所有片段都翻转过来露出掩藏的真实图案。

那是母亲压抑、复杂、又沉重的爱。

“你怎么能？”他在空荡荡的房间嘶吼，“你怎么能让我恨你这么久？”

噩梦是母亲亲手植入的，现实是母亲迫不得已的，那他的恨岂不是在无理取闹？

二十五年的恨意突然失去了支点，崩塌成一片废墟，真相逐渐水落石出，吴桐却突然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他失魂落魄地把自己整个蜷缩起来，这是他小时候难过时下意识寻求安全感的动作，就像在子宫里被母亲保护着。

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梦里是从地缚灵那里传输过来的记忆，温柔的女人环抱着他，眼神不舍：“小桐，妈妈要离开一段时间了，如果...你不要怪妈妈好不好？”

梦里的自己伸出小手，“妈妈，你要去哪？你不要小桐了吗？”

“不会的，宝贝乖，等妈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