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悬清冽的余音散入食物的氤氲里。
席间诸人,除他以外,皆是头一遭这般清晰听闻这烙在律令上的森严。
这些字句本与他们息息相关,却又因柳悬的庇护而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此刻纱幔骤揭,露出底下锈蚀冰冷的铁栅。
宋旌喉头一紧,仿佛猝不及防,吞下一块粗砺的沙石。方才还觉鲜甜的蟹酿橙,此刻在舌根泛起一股陌生的涩意。
他缓缓搁下乌木箸,瓷碗底与漆案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抬起眼帘时,不期然,正正撞入对面轻红望来的目光里。
那一刹那间,宋旌眼底映出的,却是另一重褪了色的光阴。
桃州花魂祭,火树银花,人影幢幢,如潮水涌动。
轻红杂在坊间的舞队里,绛红裙裾迎着羯鼓的急点,霍然旋开,不似庭园里被精心修剪的芍药,倒像漫山遍野、遇风即燃的芒草。
轻红发间那支简素的金簪,在跳跃的火光中甩出细碎的金芒,额角晶亮的汗珠与清亮的笑声一道飞溅,泼洒的酒浆能濡湿半街泠泠月色。
那股子泼辣辣的、从泥土里挣出来的生气,与此刻席间因几句律文便骤然凝滞的寒意悍然相撞,在他的心腔里击出一记沉重而无音的闷雷。
彼时,他只觉得那喧腾隔着冰冷的琉璃罩,满心满肺塞着痛失柳悬的钝痛与未曾吐露的言语……
——毕竟那花魂祭,祭的便是柳悬。
此刻,宋旌才忽然后知后觉,似乎隐约触到一丝迟来的顿悟: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懂得……柳悬昔日不惜焚身以奉的,究竟是何物?
“少……少将军缘何这般瞧我?”轻红被宋旌那双赤目盯得心底发毛。
宋旌的眸底沉淀着一抹过于复杂的赤红,那杜鹃花般的底色并非源于悲伤的哭泣,倒像是沉积的淤血。
轻红窥不破宋旌胸中翻腾的丘壑,只当他是听了柳悬的话,将她与寻常奴婢等量齐观,忙不迭地开口剖白,“少将军若对我等心存怜意,倒不如先怜惜怜惜身边人。我与飞雪、六一虽侍奉公子左右,名下却有薄田数亩,在桃州户籍册上,也是堂堂正正的良民。”
轻红眼梢飞快地掠了一下埋头扒饭的丹良,腰杆挺直了些,声调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骄矜:“我家公子心怀黎庶,即便身在桃州,也从未买卖过一户人家儿女。府中诸人,皆立契约为凭,以劳取酬。”
见丹良耳廓那抹红晕又深了一层,连素日里最是板正的连松也禁不住投来惊诧一瞥,轻红心中那点得意便如滴入清水的墨渍,丝丝缕缕,晕染开来,话音越发畅快:“即便是从官府领回的官奴,只要品性良善,为人端正,公子亦会竭力助其脱去奴籍枷锁,另寻安身立命之所。”
“除却陛下钦赐的官奴,碍于……”轻红原仍想往下说,但柳悬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如一根极细的丝线,倏然勒住了她的话头。
轻红悻悻然,收了声,临了了,却还不忘朝丹良的方向飞去一个眼风,下颌微扬,道:“横竖,我们可非那等寻常门户里呼来喝去的仆役。”
说罢,轻红的舌尖飞快地探出唇缝,朝丹良的方向虚点一下,在柳悬那淡而威重的目光扫来前,迅速敛容垂目,扮作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
“主子……”丹良窥见宋旌面色渐次沉凝,心头不由惶急起来。
宋旌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这些年来,宋旌如何待人,如何治军,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您莫听她浑说。”
眼下,丹良全无与轻红争辩的心思,满副肝肠都系在如何宽解宋旌之上,唯恐他过于介怀那纸上的名分与虚妄的自在。
然而在轻红眼中,丹良这番话不过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倘若为奴为良当真无甚差别,为何千百载光阴流转,从未见任一话本歌颂过一户贫寒的良家女,自愿嫁与富商巨贾家中隶属奴籍的仆从杂役?
她樱唇微启,仍想辩驳,袖口却被身侧的飞雪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扯。
丹良口中饭食已不知其味。
他搁下碗箸,嘴角努力向上牵起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声调故作松快:“要我说,是不是奴籍,其实也没那般要紧。您瞧我,若非当年遇上主子,遇上老将军,便是个清白良民,怕也早填了哪处荒山的狼腹,哪能似如今这般,身着绸缎,与主子们同案而食?!”
丹良抬手,挠了挠后脑,“嘿嘿”两声傻笑,目光掠过满桌的玉盘珍馐,眸底却浮起一层薄雾,雾气深处,是些不甚分明的、灰败的旧影。
丹良的声线不由得低缓下去,带着点自嘲的唏嘘:“有田……有田又有何好?终年面朝黄土,汗滴禾下土,好不容易收得几粒谷粟,转眼便填了官家粮仓。便算是祖上曾传下几亩薄田,年深月久,为了一家老小苟延性命,也不得不贱价典卖给那些田连阡陌的大户。宋卫尉,您说,是也不是!?”
言语中,丹良的神情间涌起一股压抑的激愤,眼前仿佛又见爹娘纳粮时,仓吏那将斗斛刮得山响的狠劲,刮下的粮粒尽入私囊;又见走投无路时,爹娘颤抖着手,在卖田契上按下通红的指印;更见麦熟时节,盗匪的马蹄踏碎了全村的安宁,炽焰吞没着一贫如洗的茅檐,废墟中,母亲凄厉的哭喊声、卑微的告饶声、痛苦的呻吟声,与挣扎、反抗的父亲被肆意践踏进黄土里那半张浮肿变形脸、还有他胸膛前倏然迸出的血花,交织在一起,深深地镌刻于不足五岁的丹良心底……从那一刻起,他丹良便开始品尝着命运的苦胆,像棵被连根拔起的杂草,命贱得不如风中的尘埃。
当年,若非宋旌孤身深入敌营,里应外合,率军踏平匪寨,一箭将那持刀挟持孩童的匪徒钉死在辕门上,他丹良今日,恐怕活得尚不如魏凡院中那条可随意打杀的看门犬。
如此再造之恩,纵然心底对那“良民”二字偶有涟漪,与宋旌相较,便也轻若尘埃了。
“丹良。”
宋旌将丹良的形容尽收眼底。
见丹良头颅俯低,肩胛骨在单薄的绸衫下微微耸起,像负着看不见的重轭。
那勉力遮掩的眼底下尚纠缠、翻涌着的神色,是忧切,是惶急,是未能掩尽的黯然,还有被强行压下去的不甘……
宋旌岂会看不穿,丹良口中那番浑不在意的言语,不过是怕他心生负累而强撑的慰藉?
人,惯是如此。越是切近,越是朝夕相对,越是容易将那日复一日的习以为常磨成透明的影子,如同昼夜交替、堂前空气、檐下滴水,因其恒常而视而不见。
那影子无声承载着一切,似山泉般无声无息的付出……
有些沉默使人忘却探究这股甘甜清流的源头是否也有干涸的隐忧,只待人倏尔失去、再蓦然回首时,才发现这种理所当然已渗入心间的砖隙木理,无从剥离。
从前宋旌不曾留意,如今既已窥见那片渊薮,若再缄默不语、毫无作为……那轻红口中含尖带刺的话,伤的便不止“无动于衷”的他一人了。
念及此,宋旌抬手,掌心落在丹良的肩头,隔着衣料,传来单薄而微颤的触感。
宋旌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积年以来,是我之过。”
他音色平缓,字句清晰,在陡然静止下来的厅堂里尽显温厚,“自今而后,有生之年,我宋旌田产几何,你丹良便得几何。俟此间事了,我当亲禀父母。在你得遇佳偶之前,必为你削除奴籍,不复为奴。”
话音落地,并不铿锵,甚至带着几分寻常的清朗随意。
然而落在丹良耳中,那字字句句,却如古寺洪钟,震得他的魂灵都在嗡鸣。
“主子!”丹良霍然仰首,双目圆睁,眼中那片灰败的薄雾被奔涌的狂喜冲散,露出一片澄澈的赤忱。
他痴痴地望向宋旌,案头烛火正巧将一圈暖黄的光晕投在宋旌侧脸,恍若神龛上的描金,令宋旌周身轮廓都耀目起来。
轻红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忍不住朝那已然魂飞天外的丹良飞了个白眼,用只有飞雪才能听见的音量嘀咕道:“主什么主……瞧他那副呆头鹅的憨相。”
丹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赐砸得晕晕乎乎,他一时哪还顾得上同轻红计较?
他满心满眼,只映着宋旌一人,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主子……主子此言……可当真?!”
宋旌也没料到丹良的反应会如此之大,见他眉花眼笑,满脸都是不掺假的喜庆模样,宋旌的眉梢也不由得松动,染上几分温煦的笑意,颇有些无奈地应道:“绝非虚言。你若不信,即刻立契,以朱墨为信,便作不得假。”
丹良闻言,哪里还需要什么凭证。
他素来对宋旌所言深信不疑,此刻只需宋旌一个态度,于他而言,便已胜过金山玉海,此生再无憾恨。
“主子恩德,丹良……丹良此生无以为报!”丹良喉头哽咽,忽然身子一矮,“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宋旌座旁。
未等宋旌伸手去扶,他已俯身下去:“今生今世,丹良必为主子鞍前马后,生死不辞!”
丹良将额头用力地叩向地面,“咚”、“咚”两下沉闷的声响,回荡在明暗交织的堂屋中。
这厢,丹良犹自沉浸在夙愿得偿的欣悦里,
那厢,宋旌的目光已无声地越过他,落在他身后一直沉默的连松身上。
宋旌眉心不禁蹙起,一时沉吟,心头那点刚松解的结,又悄然系紧。
“连松……”宋旌欲言又止,眉宇间凝起一丝沉郁的思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措辞。
如何安置连松,远比丹良之事更为棘手。
席间众人,或明目张胆,或悄然侧目,视线皆聚于连松身上。
却见连松自己先开了口,神色平静,嘴角噙着一层通透的笑意,音色平稳,不见悲喜:“主子不必劳神,连松已然知足。”
连松这话说得异常坦荡,甚至带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那笑意清清浅浅地挂在他的嘴角,像一层薄釉,让人窥不透底下的陶胎究竟是冷是热,是平整还是龟裂。
宋旌心中了然。
连松所言是实非虚,他与丹良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境遇。
能继续活着,本身已是命运莫大的赦免……
其余种种,非不愿想,实不敢想,亦非宋旌一句承诺便能轻易转移。
或许,于连松的身份而言,任何允诺都只是另一种虚妄的负担。
于是,宋旌未再赘言任何宽慰之辞,他只将那酝酿着死气的笑意默默沉入心底。
有些事,终须以行践言,而非空口白话。
不过,好在这一次,他们还有“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