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克里。

周宸夕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门内的房间并不大，只是一个普通的客厅，声音是从客厅下的一个地下室传来的，周宸夕顺着梯子走了下去，然后僵住了——

这是一个地下实验室，占地面积很大，粗略估算顶得上一个足球场，实验室用强化玻璃隔成了七八个不同的区域，有些区域关押着异种，有一些则是躺在床上的人，克里正在实验桌前，摆弄着一个小匣子。

“老师。”周宸夕默默吸了一口气，走到了克里面前，克里从实验桌前抬起头，额头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和往常一样笑道：“来啦！自己找地方坐。”

“老师，您这是在做什么？”周宸夕哪里顾得上坐，眼前的秘密实验室给他的冲击太大，他迫切的需要知道原因。

克里没回答，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拿起了手上的小匣子，走到了一个玻璃门前。这间小的实验室里关着的是一只巨型甲壳虫，正在疯狂的蠕动，触角不断地撞击着实验室的玻璃。

实验室的玻璃门上有一个15厘米的小门，克里博士将玻璃匣子放了进去，然后按下了开关，从匣子中飞出了一只蝴蝶，那蝴蝶振翅的声音很诡异，咯吱咯吱的，像是骨骼活动时的脆响。

蝴蝶朝着异种飞了过去，它从甲壳虫的眼部钻了进去，那甲壳虫一开始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疼痛，挣扎的更凶了，然而很快就不动了，四肢僵硬，像是死了一样。这样的状态持续了约莫30秒，然后它突然起身，在玻璃房内走了两步，然后温顺的趴了下来，触角晃动着，有节奏的敲击着玻璃门，周宸夕也是研究异种的专家，甲壳虫的动作表明，它此时很开心。

“很神奇，对吗？”克里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朝着甲壳虫挥了挥手，它的触角又晃了晃，回应着克里的动作。

周宸夕很聪明，从他进入舒格镇一路观察至今，在他的大脑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假设理论，如今亲眼见到这一幕，他几乎已经能确认这个理论的正确性了。

“这只蝴蝶，有寄生功能，能完全的操控宿主？”周宸夕说道。

克里给周宸夕回了一个赞赏的眼神，他的这个徒弟果然聪慧，什么都不用说就都明白了：“这是我最新研制的异种，腐蝶，不仅能够完全操纵异种，还能够在寄生的瞬间读取宿主的记忆。只要它想，就可以做到天衣无缝的模仿，没有人可以察觉。”

周宸夕想到了那个售货员，她应当也是被寄生了，从她适应身体的速度看，不过也就是几分钟，到周宸夕临走的时候，已经和普通的售货员别无二致了。

这样一个小小的东西，可比地球上其他那些危险凶猛的异种可怕多了，周宸夕感到了一股寒意，克里和以前在实验室里一样，依旧和蔼，面容慈祥，可是周宸夕却觉得眼前的老人很陌生，就像那些被腐蝶寄生的异种一样，躯壳是熟悉的老师，但本质却仿佛变了一个人。

“老师，您造这样的异种做什么？”周宸夕故作镇静的打趣道：“这样强大的生物，已经超越自然的范畴，一不小心可就站在生物金字塔的顶端了。”

“不好吗，人类的智慧本就是无限的，它能够站在金字塔顶端，不就意味着人站在更高点吗？”克里回答道。

这样的回答让周宸夕内心感到更不妙了，克里向来主张自然高于一切，即便是人类也不得妄图超越自然，他说这是一个很伟大的人告诉他的，他也一直将这句话铭记于心，可为什么今天他的话全变了。

“老师。”周宸夕郑重其事的唤了他一声，克里的视线逐渐冷静下来，实验室内，还有几个异种正在挣扎，而实验台上还放着十几个类似的小匣子，周宸夕不知道克里究竟用腐蝶寄生了多少人，但从舒格镇目前的状况看，情形很不妙。

“这蝴蝶，本是我打算救人的……”克里喃喃道，周宸夕皱眉，还想追问什么，但克里却先打断了他的话：“现在都不重要了，我把它改造成了最强的异种，有了它在，天启必然会掀起一番风浪。”

说到这，克里的视线望向周宸夕，眼眸深邃，透过厚厚的玻璃眼镜盯着他的眼睛：“要不要跟我一起完成这个伟大的事业？”

周宸夕微微一怔，对于天启，他确实没有什么好感。当初因为想要研究异种，他答应加入了克里实验室，成为克里的首席弟子，但这之后他所做的研究，并非都出自他的意愿。象牙塔计划，α异种计划，圣天使计划……这些实验没有一个不是违法伦理纲常，如果按照旧时代的判断标准来看，恐怕他早就该下地狱了。

周宸夕在深夜辗转难眠的时候，也曾想过自己做的这些究竟值不值得，他知道自己没法选择，有些事情身不由己，不是他不想做就能不做的。他怨恨过天启，也曾想要离开，但最后还是选择留了下来，继续这些违背伦理的研究。

他知道他会下地狱，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克里博士向来温和，周宸夕迷茫的时候也曾找过他，但克里比他要稳定的多，周宸夕感觉到克里似乎有什么目标，而这个目标能够激励他不断地进步，不断地朝前走，不会迷茫踌躇不前。

可是这个目标，破碎了。克里依旧温和，举手投足间没有异样，和往常一样和蔼，可是周宸夕却察觉到他的变化，他眼眸里的光亮消失了，只剩下看不尽的黑暗，就像暴风雨前的平静一样，让人看不出端倪，却又能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