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掌心全是冷汗，张蝉的额角青筋微凸，鼻尖布满细汗，力气一点一点在消耗，浑然不觉胳膊被巨大拉力拖扯的痛楚，咬牙也要将张楹拉上去。

张蝉力气用尽，两只手因汗湿乍然脱开，“张楹！”

千钧一发之际，张蝉的身侧忽地伸出一只手，快一步反手攥住了张楹的小臂！

是段明徽。

“蝉儿，快！”

张蝉双唇发抖，猛地扑向窗外喊道：“张楹，把另一只手给我！”

张楹悬在半空，伸出了手，塔上的两人协同，奋力一扯，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她脱离险境，虚脱般靠坐在凭栏前，唯有心砰砰直跳。

张蝉右臂发抖，早没了力气，喉咙里灌进冷风，应激下忍不住地干呕。

“张蝉......”张楹惊魂未定，踉跄趋至她身前，话音刚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一把抱住了她，泣道：“你真傻！你不怕死的吗？！”

张蝉莫名一怔，又看向段明徽，随即笑了起来。

听见张楹的哭声，她鼻尖酸楚，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不哭了，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

思源寺下的火药已经全部处理干净，段明徽撬开佛塔一层的冰室，在其中找到了已经被消渴症拖得气息奄奄的天兴帝。

入秋以后，雨水丰沛，天已经黑透了，内侍撑着一把油纸伞，宫鞋踩进积水里，匆匆进了东宫。

年轻的储君坐于正殿，抬头看去，见其立在原地，当即起身，挎剑走至殿中，“如何？还没有皇叔的消息吗？”

内侍粗喘着气，连忙跪了下来，高声道：“启禀太孙，平王殿下已经将皇上迎回宫中，如今众位皇子、大臣正于太和殿内待旨，殿下派奴婢速来请太孙前去！”

段霈蓦地松了一口气。

一炷香以后，段霈站在太和殿的廊下，他没有立刻进殿，看到段明徽的身影，刚走几步眼泪就忍不住落了下来，含泪喊了声：“小叔叔。”

“这段时间里，霈儿做得很好。”段明徽拍了拍他的肩头，端详着少年初长成的面容，他想起已故的段明熙，愈发觉得太子段明熙少年时应该也是这副模样。

二人进殿，明黄的帷帐后传来接连不断的啜泣声，臣子嫔妃乌压压跪满一地，天兴帝一脸病容，命众人候在殿外屏风，独留二人和太监安英在御前。

他靠在软枕上，微眯了眯眼睛，声音沙哑道：“霈儿，上前来，让朕看看你。”

段霈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段明徽。

段明徽颔首，示意他上前，自己则沉默地跪在龙榻前。

天兴帝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就要触碰到段霈的眉眼时，忽然又抽了回去，眼神里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惊惧。

在场唯有段明徽一人明了为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帝看清太孙的容貌时，会露出惊惧的神情，毕竟他太像段明熙，不过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朕一生庸碌，兢兢业业在这把龙椅上坐了数十年，世事难料，因太子英年身故，朕未立储君，致使人心不安，令外敌有机可乘......”他气息虚弱，继续道：“朕春秋已高，奈何国不可一日无主，皇太孙才德兼备，可托重任......”

此话一出，屏风外的众人闻言，顿时垂首噤声，更衬那道口谕字字分明。

“故，朕传位皇孙段霈。”天兴帝顿了顿，缓缓抬头，看向一旁的段明徽，继续道：“新君继位后，朕不愿居于宫闱，将退居庆州慈云寺，望太孙莫忘祖宗成法，延大周国祚绵长。”

话毕，天兴帝将所有人屏退，此刻的寝殿里只剩他和段明徽父子二人。

“明徽，你要的朕一并应允了。”他的双足已经开始出现溃烂症状，自思源寺回来以后，再也无法下地行走。

段明徽稳如泰山，他没有作声，不知天兴帝究竟用意何在。

“你自小在宫外辗转多年，寻皇孙，查真相，不顾性命，也要为你母亲报仇，”话到此处，天兴帝似精疲力尽地叹息一声，“是朕小瞧了你。阿敏生了个好儿子，明熙此生有你这个好弟弟......他二人......尚可瞑目了。”

“小十一，你是不是一直在憎恨朕？”他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一句。

无仇不成父子。

“可朕有很多的迫不得已，朕想要的......至始至终都得不到，你，你要.......”

天兴帝突然猛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舒了一口气，刚想继续说下去，忽然手背一热。

段明徽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只是淡淡地说：“皇上会得偿所愿。”

天兴帝盯着他，单因这一句话，手隔在被中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