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张蝉犹似坠入水中透不过气,她的胸膛起伏剧烈,梦境叠加记忆,回溯的过程里悄然出现了一张扭曲的人脸,是她六岁时在徐家书院外遇见的少年。
那人就是聂桓。
张蝉相信自己的直觉,清楚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假的。
其实那日徐家书院水塘前张蝉为何会突然受惊晕厥,个中缘由,徐良弼闻得此事,早就心里了然。
聂桓勤学不缀,天资卓绝,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然其年少之时城府过深,又是聂家无名无分的外室子,为避免生出祸患,徐良弼最终还是拒收那封拜师帖。
对于张蝉来说,她会在落梅县初遇聂桓时察觉到他对她的莫名敌意,是因为二人之间的因果。她并不惧怕他,却会在想起那双隐藏在平静下的眼睛时感到窒息。
他为什么要溺死团团?
是因为当时下人间轻视的话语,因为徐先生拒绝收他为学生?
还是因她目睹了他少时的屈辱不堪,正巧被他发现?
亦或是几年后他们在竹贤会上再次相遇,他埋怨她用一副寒梅图夺走了他的自尊心?
张蝉仍在梦中,梦里梦外的画面反复钻进她的脑海里,恍惚间,她的鼻端嗅到一股特殊的荷香和血肉的腥气。
她站在岸边,眼前已然不是徐家书院,这片水塘上栽种了数株新荷,微微晃动的水面下,不再是团团一点一点挣扎的身体,而是聂嘉宁失血过多惨白的脸,她沉入水底,化作一个模糊的血团。
张蝉被困在这里,浑身都在发抖,耳边依稀听见有人唤她。
“蝉儿。”
风透过马车的车窗吹动张蝉的发,周围的景象逐渐清晰,她猛地吸一口气,猝然惊醒,掌心仍牢牢攥紧聂嘉宁遗失的玉葫芦。
“你可算醒了。”段明徽拥着她,他用帕子为她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默。
张蝉眼眸半敛,她怔了半晌,浑浑噩噩地看着段明徽的狐裘从自己的肩上滑落,一言不发犹似还在梦境里。
她咬住打颤的下唇,鼻音沉沉的,喉间也酸涩得厉害,将脑袋埋于他的颈间。
段明徽听不清她想说什么,察觉她脸色不好,知道她还未从寤梦里的困境中走出来,他扯过狐裘裹在她的身上,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在怀里。
“没事了,不怕。”
类似大人保护受惊孩童的姿势,他怜惜地抚着她的发,俯首吻了吻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发抖的后背。
“蝉儿不怕,我在呢。”
贴在耳边反复安抚的话,使张蝉脑中那根紧绷的线“啪”地一下就断了。
被她硬生生压在眼睛里的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如断线的珠子般止不住地往下掉。
恍惚间,张蝉脑中闪过一张陌生的人脸。
“是那个太监......”
她返程回去找玉葫芦时,是被一个面生的太监故意引导才在会御花园的花圃里找到那枚玉葫芦。最后在事发的莲塘边,也是他刻意提醒她被刳胎溺死的女尸是聂嘉宁。
“他说他是康宁宫的太监,我要进宫找太后问清楚。”张蝉似大梦初醒,反应过来,突然掀开车帘欲跳下马车。
见状,段明徽将其拦下,“蝉儿,你冷静点,聂嘉宁抗旨私逃禁宫是死罪,她已经死了,你不能再被牵涉其中。”
张蝉感觉自己快被这双无形的手扼制得喘不上气,浑身上下都在疼。无处发泄的怒气骤然上涌,她脱口而出道:“你要我怎么冷静!”
她抱住头,试图努力回忆起那太监的面孔,“我要去见太后,她一早就知道我想放走聂嘉宁,不会怪罪于我。”
她挣脱开段明徽的手。
“她不会怪你,可你怪自己了——”
段明徽将人强拉回来,捧着她的脸,迫使她和自己对视。
“你不可以去。”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冷硬的语气同她对话。
“张蝉,她的死不关你的事,也不是你的错。”
“明徽,她不该死的。纵然有罪,也不该是那样的死法。”
张蝉紧闭着眼睛,看到的都是聂嘉宁最后亲口向她承诺,答应她出宫以后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时的样子。
如果这晚她一直陪在她身边,如果她没回头去找玉葫芦,而是亲眼看着她上马车离宫,或许她和腹中的孩子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明明离自由仅剩一步之遥,却在下一刻带着遗憾,无声无息地死在寒塘。
她岂能不责怪自己的大意。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她腹中的孩子再有不到半月便可出世......明徽,我不想他们死,我不想......”
“我知道。”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段明徽抱住她,安抚道:“我会帮你。”
张蝉泣不成声,望着他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聂嘉宁已经死了,此事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如果当时你没走,或许自己的安危都难保,如今你不可以冲动,不可以再度涉险。”
他垂下眸,一字一句地承诺道:“我答应你,一会找到这个人,查清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