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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贞将张蝉带到康宁宫门外,在她抬步入殿之前递来一条面纱。
“烦请郡主入殿之前先戴上面纱。”
张蝉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抬眼看见康宁宫的宫人脸上都系着这样一条面巾。
一个宫人从殿内出来,经过她时手中端着的铜盆中还飘着一条染血的白帕。
意识到不对劲的张蝉戴上面纱后立即入内,尚未靠近,就听螺钿孔雀屏风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宫女见永昌郡主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张蝉没来得及想为何福贞要借太后晕倒为由骗她至此,打眼瞧见寝殿内的场景,不由得心中暗惊。
短短七日,聂太后竟病得这副模样。
她眼窝深陷,面色憔悴蜡黄,稍动一动便会咳嗽不停,这症状似乎并非是先前太医所说的风寒。
福贞屏退殿内的宫人,将聂太后搀起身。
聂太后强撑坐起身,手臂搭在凭几上,话间有气无力,“你来了,坐吧。”
“姑姑,娘娘怎么病得这样严重?”
福贞搬了把绣凳过来,她垂下头,没有多说。
张蝉在榻边坐下,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将手搭在聂太后的腕上。
她静心思索片刻,道:“姑姑速派人出宫去请韩大人回来,娘娘的病不能再耽搁了。”
张蝉欲再嘱咐些什么,转头就见福贞顿在原地,眼眶通红。
她没来得及问原因,腕间忽然一紧,惊愕地看向凤榻上的人,“娘娘?”
“哀家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咳咳咳……”聂太后掩帕干咳,偏头示意福贞退下,寝殿内仅留张蝉一人。
张蝉看见她手中沾血的锦帕,道:“娘娘有什么话也得等病好再说,您若不想传唤韩大人,我这就去御药房配药,纵然无法痊愈,好歹也能缓症。”
她也是探完脉的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其中的端倪。
聂太后的病并不是太医院脉案记档中所写的风寒未愈,气急攻心。她近来消瘦不少,咳嗽不止,甚至痰中带血,分明是肺痨的症状。
“别去。”聂太后撑起身,看向张蝉,“哀家传你来,是有话要单独跟你说。至于哀家的病因,整个康宁宫只有你和福贞知晓,不可轻易透露给旁人。”
“娘娘想说什么?”张蝉低下眼眸。
“前线军务紧急,朝中没有能胜任的臣子,哀家成全明徽,为你二人赐婚,目的是让他心甘情愿地接下亲赴北境督军之责的旨意。”
张蝉与她对视,“所以先前娘娘说过给明徽的人情,便是指这个。”
“眼下皇帝信任聂桓,哀家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被他替换掉,如今并无可用之人,唯有明徽独善其身……”
张蝉声音冷淡:“从前娘娘可是说过明徽私藏皇孙在外,多年不愿回京,是包藏祸心,觊觎皇位之举。”
“哀家这一生错看了很多人,明徽便是其一。”
“前线战事不明朗,您这是利用明徽,让他送死。”
张蝉明白聂太后的意图,“此战若胜,是卢将军之功,娘娘担心其尾大不掉,利用明徽皇子的身份,亲赴前线督军,节制将领,制衡师徒二人之间的关系,由此也可顺理成章地为霈儿的将来铺路。此战若败,尚不说卢将军会因贻误战机,轻则罢官免职,重则流放处斩,就连明徽都会因此获罪圈禁,遭宗室除名。可不论结果如何,获利的始终是娘娘。”
张蝉看向聂太后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诮,“将人当棋子玩弄鼓掌间,一旦失去作用,则弃如草芥。皇上如此,娘娘亦是如此。”
聂太后静静地看着张蝉,“哀家并不是信任明徽,而是信你。”
“张蝉一介女流,尚不能领兵打仗,姑且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她不喜这样被利用,起身道:“娘娘病重又不愿就医,臣女虽是大夫,但对不配合的病人也没有办法。”
她正要走,忽太后被唤住,“皇上患有消渴症一事,你应该有所察觉了,是吧。”
话音落下,张蝉顿住,二人谁都没有开口。
聂太后的意思很明确,皇上时日无多已然不是秘密。
须臾,聂太后的声音平静无比,“事到如今,哀家也没什么好瞒你的,皇上的身子是他自己作贱坏的,玉蚕蛊只会乱人心智,一只母虫尚不足以要他性命。可他被兄长和聂桓蒙蔽,先是长生血后是续命丹,一步一步将自己推向死局。”
聂太后一早便和太医院的太医达成默契,原是皇帝执拗,听信佞臣妖僧谗言,杀害无辜之人渴求长生。即使取出潜藏体内多年的玉蚕蛊,算计段明徽的血,最终也会丧命于消渴症。
多年扶持换来的却是母子相悖的结果,也难怪聂太后想另立新君,重掌大权。
她早知诸事原委,却选择将错就错,放任皇帝的行为,千算万算只为不让权天子,到头来又无拨乱反正之能,如今在她撒手人间之前,欲再找个能收拾残局之人。
而这个人就是段明徽。
聂太后望着张蝉,“哀家之所以信你,是因为明徽这把刀太锐,锋芒毕露,需要有人为鞘。此前有太子,有慈云寺的和尚,现在也就只剩你了。如果明徽有称帝之心,那霈儿岂不……”
“娘娘和皇上难道对明徽没有一丝愧疚吗?”
张蝉开口打断她的话。
聂太后闻言愣住,不及回应,又听她道:“莫说明徽并无称帝之心,倘若真有,又能如何?”
“那他便是辜负太子,辜负昔年明熙对他的救命之恩。”
“好一个以恩相挟。”张蝉哼笑出声。
“你们拿他母亲的遗骸逼他,用他对明熙哥哥的承诺逼他,当明徽是什么?”她回首看向太后,“尚不说明徽是否真有此心,假使他有称帝之心,纵无母族相扶,我身为长平张家的家主,有父亲的私印在手,张氏一族倾尽全力也会助他。”
“你……”听完张蝉这番话,聂太后咳得更加厉害,“你岂敢如此,就不怕你父亲午夜托梦,怒斥你这是不忠不孝之举吗!”
“娘娘还要提我父亲吗。”张蝉无法克制,声色俱厉,“我父亲因何而故,娘娘不清楚,当今圣上以及娘娘的兄长国公爷,难道还不清楚吗?纵使托梦,父亲也应当去找当日谋害他的两位罪魁祸首,而并非是我。”
聂太后仰靠在凭几,不知是惊诧还是愤怒,躬身的瞬间呛出一口血。
张蝉没心思再待下去,她厌恶极了这座皇城,更加鄙夷这些拿她用来制衡段明徽的人。
殿内的动静惊动了守在廊上的福贞,她进门后含泪泣道:“娘娘,不妨对郡主说实话吧。”
聂太后阖目,嘱咐道:“本就是聂家欠她的,兄长是咎由自取。明日辰时,你拿着我的令牌出宫,将那件东西送往长平王府。”
福贞了然,担忧道:“如若郡主和平王殿下不愿,当如何是好?”
良久,只听聂太后道:“他二人是有心人,为了霈儿和明熙,也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