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药效发作,她呼吸渐渐平稳,他才开口,“好些了吗?”
张蝉脸颊依旧烫得厉害,笨拙地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说:“接,接下来你想去哪?”
*
檐角灯笼下,一前一后的两道黑影沿着墙根走。
聂桓送聂嘉宁凤驾回宫,趁着这几个时辰的空档二人终于进到聂府。
聂家自从嫡子聂延获罪伏法,国公爷胸痹离世,府内的主母妾室不约而同地向聂桓讨了文书,带着自己的孩子,婢仆,收拾好金银细软,分了产业各奔东西。
至于贵妃,聂嘉宁是聂国公的义女,天兴三十九年入宫,备受皇帝宠爱。朝中有人传言,皇帝看重聂嘉宁腹中龙裔,所以打从孕期初始便命思源寺的化虚禅师为其批命。
国师断言此子必是男胎,且是“紫薇星耀,帝星临凡”的贵人命格。于是朝中便有人猜测皇帝宠信聂桓,厚待贵妃,属意襁褓幼子承储。
一时之间,聂家党羽遍布,风头无两。
朝臣趋炎附势已是常态,一边倒戈站平王段明徽,另一边押注在聂贵妃的龙胎上。至于中间的骑墙派则做壁上观,观望其余皇子动向,等着两方势力相争,最后下注在最稳妥的一方。
数日以来,关于段明徽是否会成为储君的风言风语在盛京流传。
张蝉跟在段明徽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道朝臣愚蠢。
他们不了解段明徽,更加不了解他的过去。
他不是任人摆布的牵丝傀儡,他靠仇恨支撑活了二十年,是一把淬了血的宝刀,刀锋那端直指的从来不是那个位置。
一更时分。
轮值的护院外出交班,新换的护院还未替上,张蝉的目光扫过墙角,脚步停下,伸手拉住段明徽。
段明徽转头看去,不远的墙角处放了一个铜鎏金薰笼,笼口敞着,里头装满焦灰色粉末,边缘沾着些许没烧尽的颗粒。
张蝉蹲下,用手指捻了些许,凑近鼻尖,香气骤然浓烈。
这堆灰烬被人藏在角落里,薰笼还带着余温,看来是刚烧不久。
她心里暗暗一惊,贵妃有孕,此处怎会出现烧过的麝香。
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依照太医院的脉案,贵妃的胎儿尚未足月,此时用麝香只会导致早产或是滑胎的可能。
“怎么好像听见这院子里有声音?”
两个轮守的护院经过院门外。
“上夜前又喝酒了吧,你这一天天的心不在焉,当心大人知道了罚你。”护院提溜着灯笼巡视几圈,连盆栽后都没放过。
那人边打哈欠边揶揄道:“这院子原是大少的,自打大少死了,大人回府没多久又搬回衙门住,这空院子都快成野猫窝了。”
环锁在门上磕出轻响,待二人脚步声远去,张蝉松了口气,二人从竹影里走出。
“看来是我们走错了,聂桓压根不住这。”
她刚回盛京时天天到茶寮打听消息,茶寮的小厮知道她出手阔绰,同她讲了许多关于聂家的传言。
自从聂家嫡子聂延被处决,聂国公大受打击,聂桓回京进贡令人长生不老的丹药,借势攀上天兴帝,从此以后官运亨通,官拜三品。
不久后,聂国公亲自命人下了拜帖,纡尊亲临聂桓在城外的私宅,妄求这位自己从前最看不上的私生子能不计前嫌回到聂家,来日在官场上能助他一臂之力。
聂国公的死因不明,是否是因为胸痹导致身故,至今无人知晓。
张蝉心想,如果是聂桓借此由头杀了生父,那聂国公引狼入室,也是自食恶果。白瞎聂太后多年筹谋,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落得连累聂氏全族的下场。
“你知道聂家祠堂在哪吗?”段明徽警惕地看向院门位置。
张蝉点点头,“去那做什么?”
“聂桓常驻衙门甚少回府,昨日和贵妃在祠堂停留的时间最久,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线索。”
*
二人转头往祠堂的方向走,张蝉抬步上阶,等段明徽撬开了祠堂大门后跨入门内。
她抬目看到供桌上的摆件,“前天离得远我没看清,这是?”
段明徽拿了夜明珠,往她手指的方向靠近。
聂家祠堂中,聂氏家族列祖列宗的神主牌静肃耸立,经幡被风吹动,在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放了一尊被红绸裹住的神像。
段明徽扯开红绸,看清神像容貌的那一刻,无端的寒意从脚底涌上,一阵剜心的疼痛瞬间袭向他的心脏。
身旁的张蝉尚未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她静默地盯着这尊神像,耳边忽然闪过太监安英的话。
——“就拿奴婢方才提到的净除佛像一事,这大周做这事做得谨慎妥帖的怕是只有聂国公。”
——“您是没见过国公爷供奉的那尊观音,奴婢敢说除了姚沂那尊,这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尊同国公爷手上的那尊观音相比。”
聂府祠堂供奉的这尊观音和寻常观音像不同,五官雕刻神似真人,是活脱脱的女相。
观音并非是结跏趺的修行坐姿,更不是手托净瓶跣足踏莲花的模样。而是僵直伫立,犹如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勉强立身,多看一眼都会令人莫名心悸。
“明徽,怎么……怎么会和你……”她的目光都会聚在观音的容貌上,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段明徽。
张蝉的声音都在颤抖,她的视线僵在段明徽的侧颜上,高挺的眉骨和紧抿的唇线……
极度相仿的神态。
她曾经对着旧画卷重新画过这张脸,在太子留下的那副观音图上,她也见过这张脸。
那双眼睛和段明徽眼睛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段明徽眼里的狠戾淡漠,反而是空洞,眉宇之间似有一种化不开绝望,透出深入骨血的仇怨,她就这样被绘进在画卷里,被刻进器料之中。
“这不是白瓷……”张蝉的指尖触碰到表面,观音的材质没有瓷器的冰凉,也没有象牙的坚硬,质地更软,绝非寻常的瓷土和玉石。
她瞬间意识到这并非安英口中的白瓷,“是,人骨的……骨烬。”
观音身上带着人体骸骨焚烧过后才会产生的细密气孔,轻轻触碰,指尖都会沾到灰白色颗粒。
霎时,所有的一切似乎在某刻串联起来,一个可怖的念头在张蝉脑中炸开,她猛地撤回手,看向段明徽,“不可能,怎么会是骨烬?她分明是……”
聂家的祠堂空无一人,就连守门的下人婢仆都不在,室内静得诡异,唯一能听见的只有香烛燃烧发出的微弱声响。
段明徽僵在原地。
他比张蝉更早认出。
这双高度神似他生母的赤瞳在此刻被眼眶里积攒的泪水浸染得如同血海。他的呼吸加重,手指攥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刹那间,段明徽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明徽——”张蝉飞快地扶住他,转头就听见门外再次传来刚才那两个随从的声音。
不能再留了。
段明徽抬手拭去唇边的血痕,猛地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双眸里已经是近乎非人的冷静。
借着张蝉的搀扶,他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冷得吓人,喉咙深处逼出一阵哑涩的声音。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