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拨动琴弦,为那架古琴试音。
“哥哥离京是奉旨出使邻国,还有皇上携文武百官为你送行,丹陛之上,乌压压站满了人,妹妹个儿这么矮,就算去了,一脑袋扎人堆里,哥哥能瞧见我吗?”
段明熙对她的娇蛮习以为常。
“我知道兄长离开,来日一定会回来。”张蝉靠坐在雕花禅椅上,垂下眼眸,稍显落寞,“可那人这回走了,将来就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段明熙无奈笑笑,却没说话。
张蝉觉得他今日很奇怪,平时还会跟她开开玩笑,为何今日看上去心不在焉。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兄长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
段明熙的目光仍在琴谱上。
张蝉歪着脑袋,顺着他的目光偷瞄一眼曲谱。
她察觉到了,随即将手背过身,揶揄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1】”
段明熙依旧没说话。
张蝉扫了一眼段明熙,视线从曲谱转到他腰间系的一条月白云锦腰带上。
“哥哥今日系的这条腰带针脚细密,虽然颜色素了些,胜在绣工精巧。”张蝉眉间微蹙,锦缎上纹样似乎是缠枝并蒂莲。
段明熙尚未确立太子妃,身边也没有侍妾,张蝉看着那条腰带,针脚又密又紧,怎么瞧都不像是宫内的绣娘所做。
“这条腰带不是出自尚衣局吧?”她笑眯眯地盯着段明熙的脸,蹦蹦跳跳地上前两步,“哥哥可是有心仪之人了?”
“该不会是你心上人送的?”
话毕,段明熙指尖一顿。
“铮”的一声,琴声凌乱无章,琴弦颤音回荡在室中。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张蝉刚想伸手,却被人止住。
段明熙敲了敲她的手背,“手沾了油,不能碰琴。”
张蝉“嘁”了声,倒也不恼,转身坐回原位。
“不碰就不碰,我才不稀罕呢,反正我也不喜欢弹琴。”她掏了帕子,随意擦完,顺手就搁在小几上。
“所以那姑娘是谁呀?我认识吗?哪位大人家的小姐?高还是矮?胖还是瘦?多大年纪?”小张蝉眼眸亮晶晶的,连珠炮似地一顿追问。
“妹妹问题这么多,兄长都不知该从何答起。”段明熙收起曲谱,伸手揉了揉眉心。
“我能见见吗?”她倚着丹枕,眼底愁绪瞬间减了三分。
段明熙笑而不答。
张蝉上前催促道:“哎呀,你快说嘛!”
“不方便。”
“哪不方便?”张蝉瞪圆眼睛,指了指他,“兄长该不会是嫌我麻烦聒噪,怕带我去见你的心上人给你丢人吧?”
段明熙突然来了兴致,戏谑地看着她,“你说呢?”
“哼!不去就不去。”
小张蝉向来口是心非,她太想知道段明熙的心上人是何模样,但又抹不开面,转身作势要走。
张蝉是长平侯的掌上明珠,自幼家里人宠惯了的,生母病逝后,皇后将她视作亲女儿般疼着,太后接她进宫亲自教养,性情难免有些任性骄纵。
东宫的宫女和太监见她的脸色比进门时还要难看,生怕她不如意,就闹得东宫天翻地覆,不约而同地对段明熙投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段明熙却是一幅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唇角带笑,手腕微抬,伸出食指开始计数。
一,二,……
段明熙第三根手指还未伸出,小张蝉转头又迈进门槛,蹬蹬蹬地小跑到他面前,“兄长就带我去见见嘛!”
她扑上来晃着他的肩膀,“兄长是东宫太子,小妹是侯府千金,带我去是给你长脸,多有面儿啊!”
“逗你玩呢,兄长岂会这样想你。”段明熙笑了笑,眼眸低敛,眉间似有些忧闷,“她的身份与你不同,避免人多口杂,待时机合适,兄长就带你去见。”
“哦,没劲。”张蝉感觉自己被他捉弄,不服气地说:“今日兄长戏弄我,下回兄长离京得给我买十支上好的紫毫笔回来。”
“行——”段明熙见怪不怪,顺着她的话道:“妹妹想买几支兄长就买几支给你。”
他随手将案边的那碟糖饼推到她面前,“今日你不高兴,我就不拘着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张蝉紧蹙的眉间舒展开,她嚼着糖饼,随口问道:“兄长,有心仪之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张蝉已经想不起来后来二人的对话,只记得自己离开前回头看见段明熙的手一直留在琴弦上。
似乎听见他的呢喃:“患得患失。”
张蝉从被子里露出脑袋,伸手摸向颈间的红绳,红绳一端系着段明徽重新为她修补的小金蝉。
她的指尖摩挲着蝉翼,想到六岁时初见段明徽那晚,雪夜中一双漂亮的赤色眼瞳,记忆犹新。
又想到落梅山下二人雨中重逢的那句贺词,还想到了他们在平州相互扶持的一年……
段明徽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十一。
他肩膀比过去宽了很多,可以担下很多责任,下颌棱角更硬了些,笼于周身的阴翳也逐渐退散。
自打九岁起,他孤身走了很久,十年来一直过得很辛苦。
张蝉笃定,她渐渐越来越在乎他,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她都愿意和他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