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阳宫门越开越大,昭康见到宫门里的情形,眼睛瞬间瞪圆——里面的宫人内侍悉数与卫兵争斗起来,已是混乱一片。
原来显阳宫内早已一盘散沙,骆玄已经无法控制宫内宫人了吗?!
昭康岂能错过这一绝佳的机会?
她身如飞燕,蹬鞍上马,何卿云也随之回身,昭康厉声喝令:“全力进攻显阳宫门,必要在熹微时分拿下显阳王宫!!”
显阳宫的大门打开了?!
一时间两相激战的所有人脑子里都是空白一片。刘武灵和朱苍相视一笑,都有些激动,之前战役中两人并未有过配合,此战之中颇有些相见恨晚的味道。何卿云微微仰头,天际边缘开始泛白,一半幽深黑夜,一半褪成靛蓝渐变,接近圆满的月痕浅淡。熹微时分,并不遥远。
昭康身先士卒,何卿云赵煊奕二人紧随其后。
何卿云在冲进宫门后鬼使神差地回望一眼那个打开宫门的宫女。
却见那个正当妙龄的姑娘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不停,大口大口地向外吐着乌黑的血。
她中毒了?!
何卿云内心惊疑不定。
“你一定在想那个宫女怎么了。”昭康还有闲心注意她这边。不知道是不是这里曾经是她的“家”的原因,至少冲进显阳宫后,昭康行事一下子变得游刃有余。
“亡国之时,通常一个王朝后宫的最高领导人——也就是太后皇后,会逼着所有宫人服毒自尽,以示对王朝最后的忠诚。”昭康一边带路一边对她解释,赵煊奕则随身守卫,“这一定是王皇后做的无疑。但宫人能逃到显阳宫门下,还能越过所有卫兵打开城门,也并非易事。”
“他们只是太想活下去了。”何卿云说。她策马经过无数宫街,汉白玉的石街原本是皇族尊贵高洁的象征,只有高贵的血脉才能踩在这样精致的道路上,但现在宫内已是兵荒马乱,没有宫规克制,没有皇族统治,这里和外面最纷杂的菜市场也没有什么两样。
宫人们纷纷向外逃窜,收拾的细软洒落一地,撞到成行的起义军队伍先是尖叫一声,腿软倒地。
昭康抬抬下巴,眼神也不分一个,示意快滚。查觉到这群人现在没空收拾自己,宫人才哆哆嗦嗦再次抓回金银珠宝跑出宫去。
刘武灵略有些惋惜,他提出建议:“难道不应该让他们把金银珠宝留下吗?新朝的启动资金没有很多吧。”
昭康饶有意趣地看了一眼何卿云。
何卿云别过脸去,似觉得丢人:“事先说明,我家可没苛待过他,他就是这种人。”
刘武灵听后嚷嚷:“什么叫我就是这种人?”
众人在经过战火洗礼后也算是生死至交,此刻难得轻松些许,均是发泄般的狂笑一通。
宫人在经过他们时听见大笑,以为这帮人疯了,唯恐避之不及,逃得更快了。
天际一派朗然,青蓝的光晕如梦似幻,通明澄澈的样子好似汪洋大海,地平线下即将有新生的太阳升起。
暖白的光线斜斜映射在虞牢黑色的石砖地上。谢一璇和聂雅之还在奋力血战,虞牢里的楚军多得像是杀不完一样。
“我们当日自虞牢密道逃出,骆玄一定有所防备,所以北燕援军的任务就是在保存有生力量的前提下去拖延时间,等到我们的队伍自北门和东门突袭成功后,自有队伍与你们接应,骆玄大势已去,到时就是诸军汇合,攻破显阳皇宫。”
聂雅之思索起刘武灵之前与他们说过的这番话,现在还没有人接应北燕军,可见东门北门至今久攻不下,而楚军又没有缘由的一直困守在虞牢,楚国援军如游鱼流水,连绵不绝地涌入虞牢这一方狭窄的空间里。
北燕援军再进攻,那么就得不偿失了。聂雅之想要一次性解决敌方,可如果这样,就必须动用她体内那份难以掌握的、堪称魔鬼的力量……
冲霞功法练到最后的结局,难道只有走火入魔和镇压力量这两个结果吗?
聂雅之扪心自问,将那股力量释放出来,那么在场大部分人都不是她的敌手,但同样,她也会敌我不分,误伤许多在意之人,这绝不是现在的她想看到的。
而此时,聂雅之分心之际,谢一璇能感觉聂雅之心间的那股暴戾与纷杂,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拼死守护!
谢一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纵马意气的世家公子,偏偏时事易迁,他与故园近如咫尺,又确似天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提剑斩杀来敌都有心无力的废人。那些日复一日的练习、小有功成的武学战绩,都袅袅紫烟般地散去了,只留下过往香甜的梦,与一地苍白的沉屑。
他回首,又是一次几近撕裂身体的一剑,不知道是在斩杀楚军,还是在斩杀无力的自己。
“雅之……”谢一璇一直守在聂雅之身边,厮杀到力竭,他悄声呼唤着,又怕打扰她,让她分神。他心里暗暗苦笑,自己那倒霉妹妹什么时候来救救她这个不成器的哥哥呢?
聂雅之听见这声幽微的轻喃,无奈笑叹,直道这人真是命里的孽债。
“等下躲远点吧。”她说。
说罢,她便在躯干处点两手穴位,一股喋血嗜杀的邪气骤然自聂雅之体内肆意涌出,这股力量给人感觉好似浸泡在血浆中,粘稠而滞涩,怖惧之情在众人心间油然升起。
然而这股邪气不止令震慑了楚军,连同北燕自己人都惊呼不止。
谢一璇呆在原地,半晌,讷讷喊道:“雅之,你、你的……”
聂雅之的眼睛渐渐染上猩红,她眼前所有的人,都模糊起来,谢一璇莫名有个预感,事情的发展,也许从此刻开始就滑向深渊了。
恰在聂雅之无法控制自我意识的前一刻,一声冷静却又嘹亮的声音在虞牢尽头高喊:
“镇北军到!伪朝走狗,还不速速伏诛!”
宋横玉!岳清穆!
谢一璇不由得心间一震。
原是宋、岳二人单独带领了镇北军一队,与东阳门队伍一起进攻阙都,正是个彼此策应的战术,方才的北门突袭,就是他们这一队人马做的好事。
有镇北军众赶来,两方人马前后夹击,楚军几息后便再也翻腾不起什么水花了。
“穆阳殿下!您是受伤了么?”宋横玉问道,她嗅到虞牢里的血腥气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就像血液干涸后,一层又一层的覆盖上新鲜的血液,千百万次,百年千年,如此反复,沉积下来的血痂凝成黑紫色。这气味有些太可怕了。
聂雅之身形隐没在阴暗的虞牢尽头,她的声音自里向外幽幽传来,“一点小伤,没有大碍。你们来的太及时了。这要是再晚些我们的处境就真的要不妙了。”
宋横玉还是有些不放心,正要去一探究竟,谢一璇就扶着聂雅之一步一步地挪出来。
两个人被阳光一照,均是抬手遮眼,宋横玉这才发现两个人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更是惨白,一瞧便知失血过多元气大伤。
“二位先休息吧,沿着这条路就能抵达显阳宫西侧门,我与岳清穆先行一步。”宋横玉朝着眼前大道的尽头一指,随后便干脆利落地拽缰上马,岳清穆则在马上拱手,遥遥见礼,镇北军人马眨眼间又风风火火地策马而去,扬起一阵微黄的浅尘。
“镇北军的实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聂雅之道。
谢一璇微笑道:“倘若镇北军能在谧儿还有这群年轻人的带领下,重回巅峰,重整山河,也算是我辈不负先人遗志。”
聂雅之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雪,朝晨的太阳也不能暖回她半分。镇北军成长至此,那现在的北燕还能拿住这群年轻人多久?
重整山河?要把洛安,自北燕手中夺回去吗?
聂雅之心中苦涩不减,倘若虞朝真的在这群人手里中兴光复,以他们的成长速度,北燕国人还有立足之地吗?
一刻钟后,待到宋横玉队伍与昭康等人于西侧门汇合时,却发现大家已经激战良久,宋横玉和岳清穆的到来,可谓是给队伍注入活水,重展生机。
“谢公子和穆阳公主都无碍,他们暂时原地修整。”
何卿云听宋横玉说后点点头,总算能舒一口气。
昭康也听见了,这当然是个值得人振奋的好消息,这无疑代表着:整个阙都,他们已经自骆玄手中分去大半了。
胜券在握的笑容浮现在昭康绝美的脸庞上,这里是显阳宫,这里曾经是她的家,这里的每一条路她都知道应当怎么走。
她泄恨般地斩杀闯过来的楚军,大片的鲜血喷溅在白玉石道上。
“义军所属听令!”她高高举起长剑,“随我一起,我们推翻这无能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