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是立春,不再天寒地冻,冰雪消融,草地现绿,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迷雾林里是最先感受到春天到来,小聋子去采药时候,看见地上长了不少野菜,但都太小,还得养一养才是。
照例熬好药,小聋子去给老幺和妞妞送过去,打开外面铁链锁好的房门,刚迈步进来,瞧见屋内景象时,手上的药碗脱落,热烫的汤药洒了一地。
……
黎臻被黎老爷子关起来,让她勤奋练功。黎臻说她都会了,黎老爷子却道:“最重要的你还不会。”
黎臻好奇:“祖父,您是指什么?”
“将所有心法运行一遍,你就知晓了。”
黎氏心法的作用是什么,其实黎臻一直都不太清楚,祖父从不告诉她,只让她自己琢磨。后来又学习了卜算,黎臻学会了“窥”,认为黎氏心法便是未卜先知。
直到今天,黎臻在房间里盘腿而坐,将功法运行一周天,但似乎没什么区别。
说是关起来,其实是可以在院子里活动,只不过不许再出门罢了。
晌午有人来送饭,黎臻一直习惯和宿星一起用饭,吃饭的时候,宿星用公筷给她夹她喜欢的菜,但黎臻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没胃口?”
“不是,就是不觉得饿。”
大约是有心事吧,宿星点了点头,没强迫她吃饭,吃完饭后门口有人传话,说找宿星。
“应该是小聋子,我去看看。”出来时大黄在院子里趴着,以往它都满院子撒欢,今天倒是蔫,而且见到宿星也不摇尾巴蹭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呜咽了一声。
宿星走过去摸了摸大黄的头,说回来带它玩。
黎臻等了一刻钟不见人回来,猜测应当是去迷雾林了,她继续练功。
与此同时,宿星和小聋子出现在迷雾林里,房门开着,老幺和妞妞已经被松绑了,但二人不复之前的活跃挣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
小聋子让宿星凑近了看,蹲下以后仔细查看,这才发现妞妞脸上的藤蔓竟然泛黄,老幺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就像是秋日的花草,似要枯萎。
“宿星,”小聋子的声音发颤,“你说,会不会与容器修补有关?”
其实之前小聋子就提出过这个猜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宿星道:“你会诊脉,给他们看看现在情况如何了?”
小聋子把脉之后又探了俩人的心口和脖颈。“呼吸微弱,若是这样下去,怕是要不好。”
“试过喂药吗?”
小聋子沉默不语,将老幺衣襟解开,整个上半身都被藤蔓包裹住,而一切的根源竟然是心口。
包裹老幺的藤蔓竟然是从心口处长出来的,或者说,是从老幺的心脏上长出来。
“妞妞情况比他好一些,是从肩膀开始。”小聋子拉了一下妞妞的衣服,让宿星看清后就拉回去,拿过被子给俩人盖好。
宿星沉吟片刻道:“所以,镇压五鬼的容器被修补,邪气不再四散,所以这些靠邪气为生的藤蔓也将枯萎,连带着宿主也……”
老幺和妞妞的情况就在眼前,显而易见,如果没有邪气,他们也会死。
小聋子道:“简单来讲,就是血肉和邪气缺一不可。”
“你想怎么办?”宿星问他。
“你去过镇压五鬼的地方,带我去,我去阻止继续修补。左右五鬼跑不出来,只是泄露点邪气罢了,不修补又有什么关系?”
小聋子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他双眼泛红,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因为太激动面色涨如猪肝。道:“你会帮我,对不对?”
他们都是在平安镇出生,都是年幼时没有大人经管,后来地动天下大乱,又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比之手足更甚。
可那邪气泄露,宿星亲眼看见过镖局的镖师死了,连强壮会功夫的镖师都没有抵抗之力,寻常百姓又当如何抵抗。
最重要的是,那缺口会不会随着时间而变大?邪气泄露的多了,会不会危害人间?
种种念头压在一起,致使宿星久久未言语。
小聋子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却比哭还难看。他死死盯着宿星。
“我知道了,但是宿星,你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你先冷静一下,我们一起寻个办法。”
小聋子根本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带着火把就往迷雾林里冲。
之前宿星和黎臻他们在浓雾里做的记号还在,小聋子甚至来不及做面罩,只胡乱的撒了点解毒粉在衣摆,撕下一块布潦草系在口鼻,直接往里冲。
宿星出手阻拦,小聋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匕首,直接横在自己脖子上。
“你别拦我,宿星,你知道老幺和妞妞对我意味着什么,他们活不了,那我也不活了。”
他并不是假意寻死,冰冷的刀刃贴在皮肉上,霎时便有一道血线。
“你别冲动,放下刀,我陪你去就是。”
小聋子不信:“当真?”
“当真,我们可以问问黎前辈,或许他见过这种情况,有法子解决。”
俩人认识这么多年,互相了解其性子,小聋子听出来宿星说的是真的,并不是敷衍。于是收起刀,又扯了一截自己的衣摆,撒上药粉让宿星系在脸上。
之前去过一次,这次轻车熟路,不过刚打开大铁门未等钻进去,黑袍人从雾气里现身。
“又是你。”
“有要事想请教前辈……”
宿星说完,黑袍人仅露出的瞳孔里无喜无悲,他说:“他们早该不在人世了,便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吧。”
这意思就是肯定了小聋子的猜测,可彻底激怒了小聋子,持着匕首冲了上去。“你放屁!只要你不修复容器,他们还会活着!”
一边用匕首进攻,另一边调动土龙偷袭,脚下焦黑色的土壤灵活游动,黑袍人刚开始只是避让,像是看不懂事的孩子,深深叹口气,推开小聋子后,转身便要离去。
“宿星,你不上我们就割袍断义!”
宿星抿着唇,到底出手了,与小聋子不同,宿星的力量和敏捷都更上一层楼,比之五大世家核心弟子也不遑多让,竟然真将黑袍人拦下。
宿星知道黑袍人的身份是黎臻的父亲,他也觉得颇有冒犯,但事已至此,还是希望他能帮忙想想办法,而不是这样无情离开。
黎氏不擅长动武,从黎臻每日练的功法上就能看出来,但黑袍人身形移动很快,总是在宿星出手要击中前躲开。
就好像知道宿星要攻哪里似的。
电光火石之间,宿星想到了黎臻的能力“窥”,或许她父亲已经将这一能力运用到出神入化。
为了试探是否如此,宿星假意攻他下盘,但实际上锤子奔对方胸口去。
黑袍人身体滞了一瞬,但很快弯腰躲开。
他当真能预测别人攻击招式。
那边小聋子还以为宿星没尽力,否则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黑袍人?就算他曾是黎氏少主又如何,不如五大世家。
一条手臂粗细的土龙以一个刁钻的姿势张大嘴巴作势要咬住黑袍人的胳膊,而这边宿星也出了大招,两相其害取其轻,黑袍人躲开宿星,但没躲开土龙。
土龙竟然扯下了他的胳膊,然而嗤啦一声,掉下来的只有轻飘飘的布料。
黑袍人的左臂不见了。
“前辈,你……”宿星停下攻势,小聋子却不肯退让,可不管怎么打,甚至都无法近黑衣人的身。
想到黎臻,宿星确实下不去手了,而且左臂处洇湿一片,看起来像是血。难道他是最近断了胳膊?
一直未作声的黑袍人忽然说道:“看来你的心脏和你融合的很好。”
“什么?”
然而黑袍人就像是个谜语人一样,说完这句不肯解释,更不打算留下,直接便要隐在浓雾里。
小聋子喊了宿星好几声,可宿星在琢磨黑袍人的话,并未动作,直到小聋子喊道:“宿星,我知道你爹娘在哪!”
宿星身躯一震,而原本要离开的黑袍人也顿住动作。
这时候小聋子突然把袖子撸起,照着瘦弱的胳膊就来了一刀,血流下来,可他好像嫌流的太慢,又划了两刀。
“小聋子,你做什么?”宿星皱紧眉头,不明白他为何自伤,和他父母又有什么关系。
小聋子抬起头,先是说了声抱歉。“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没敢告诉你,对不起。”
“什么意思?”
小聋子却没解释,反而用自己未受伤的手狠狠积压胳膊上的伤口,说话间,地上便积了一小汪血水,而焦黑的土壤吸收了大部分,但依旧散发出浓重的血气。
就在宿星欲要再次询问时,突然听见嗖嗖的声音。宿星再熟悉不过了,这就是邪祟藤蔓飞速而来的动静,他边说小心边转身看向声音来源。
果然,两息之后,黑褐色的藤蔓如箭雨一般而来,不过和上次相比,明显细了很多,现在只有拇指粗细。宿星用锤子狠狠砸下,当即砸烂两根,但更多的藤蔓奔着小聋子去了,似乎是血腥气刺激了它们,即使被宿星砸烂的断蔓,竟然抽搐着朝小聋子方向动了几下,最后一动不动。
眼见着要将小聋子插成筛子,宿星连忙飞身过去救,而一直傻傻站着的小聋子也终于有了行动,一道土墙阻碍藤蔓,自己飞身而退。
“你做什么?为何要将这东西吸引过来?”宿星赶往小聋子身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随后抬头对上小聋子的眼睛。
可他竟然看不懂小聋子的眼神,为何含着悲悯?
不待他细想,那黑藤已经攻来,宿星叫小聋子赶紧处理伤口,否则血腥气会使得黑藤一直攻击他。小聋子筑起一道土墙保护自己,随手从身上掏出一瓶药粉撒在伤口上,还未来得及将袖子放下,身后便有黑藤偷袭。
宿星正在前面,没瞧见后面情况,小聋子以为土墙围了一圈很是安全,所以也没注意到身后黑藤像是一条粗壮的黑蛇,高高的抬起头,下一瞬风驰电掣,奔着小聋子而来。
当小聋子听见动静回头时,已经晚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时,没想到要离开的黑袍人出手,小聋子顺势躲开,宿星也过来,三个人对付黑藤绰绰有余。
不过宿星没忘了要事,他朝小聋子喊:“你方才说知道我爹娘在哪?他们在哪?”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宿星不想深想,他只想听到小聋子亲口说。
“宿星,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小聋子说着说着就眼眶泛红,半响后指着黑藤。
“就是它们。”
宿星手里的大锤突然落地,重达百斤的锤子将地上砸出个大坑,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俊朗的年轻人脸上头一次出现迷茫的神色,那双如墨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朝他袭来的黑藤,可他却没有要躲的意思,是小聋子化土为盾,挡住攻势,大声提醒道:“他们和老幺妞妞的情况一样,已经和邪祟彻底融为一体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宿星,难道你当真任由容器补全,到时候父母身死吗?”
黑袍人面具下的眉毛皱起,他张嘴欲说什么,但到底没吐露半个字。
而宿星理智回笼,早就已经顺着黑藤来的方向追了出去。小聋子咬咬牙,跟上去,黑袍人没有丝毫犹豫,紧随而至。
在浓雾里甚至看不清半丈远的景象,所以疾行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可宿星管不了那么多,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黑藤本体。
之前遇见黑藤时种种怪异事情似乎得到解释,比如藤体粗壮,但为何本体却不高大,比如本该是树的黑藤,为何能突然不见……
期间少不了被黑藤攻击,宿星抬起锤子欲要砸,但不知为何下不去手。
只能一次次避开,少不得被黑藤击中趁机吸血,但宿星无动于衷,直到隐约看见两个黑影后,宿星却停在不远处,不敢上前。
可他不来,两个黑影反而动了,发出类似老幺嘴里出现过的嘶吼声,直朝宿星扑来。
本能反应让宿星躲开,因此和黑影擦身而过,一股泥土和血液腥气以及腐烂味道混合在一起,勉强能看清人模样的两个黑影出现在宿星眼前。
说是人,其实他们身上更多的是黑藤,似乎黑藤构成的人,不过层层掩盖之下能瞧出来脸还在,只是眼睛已经全被黑色占据。
“爹……娘……”
四岁时爹娘消失不见,宿星以为十几年过去,他会忘了爹娘的样子,可当看见他们时,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素来冷静自持的宿星第一次失态,当黑藤穿透他肩膀时,痛意让他清醒,他继续喊爹娘,可那个温柔的女人不再会抱着他,高大的男人也不会再抚摸他的头顶。
他们面无表情的攻击宿星,大口大口的喝血。
“你疯了不成!”小聋子跑过来保护一动不动的宿星,掏出丸药直接塞宿星嘴里。“他们现在不认识你,不会手下留情。”
“宿星,和我一起阻止补容器吧,只要拖延住,我们就一定能找到治好他们的办法,到时候你爹娘,我的弟弟妹妹们都会回来。”
宿星不言语,而这时候黑袍人也来了,他冷声道:“你们俩速速来此地。”
宿星突然抬头,看向小聋子和黑袍人。“你们其实都知道我爹娘在这,对不对?”
小聋子愧疚不已,他说是一次误闯看见的,但他只觉得眼熟,想不起来,是这几日才记起来了。
“前辈,我之前问过你,我爹娘的踪迹,可你为何说不知道?”
宿星突然动手,甚至压根就没给黑袍人回答的机会。这次攻势又急又密,黑袍人这才意识到方才宿星未出全力。
小聋子很高兴,只要将黑袍人留在这,容器补不上,邪气就会一直外散,老幺和妞妞也会变得和以前一样活泼。
二对一,而且宿星是不要命的打法,黑袍人自然落了下风,何况他断了一臂,是在场之人血腥味最大的,引得黑藤最多攻击,逐渐支撑不住。
“宿星,是你爹娘说不要告诉你。”
“什么?”
小聋子呵道:“听他胡言乱语,我们趁机将他擒了再说!”
宿星抿着唇,那黑袍人竟然不再动手,任由他们将他抓住,用绳索捆住。而宿星的爹娘也力气不支,小聋子用地龙将他们困在土里,只露出脑袋。
“到底怎么回事?我父母当年为何突然消失?他们又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
黑袍人停手便是想好生和他解释,因此也不卖关子,道:“就是你四岁那年,异变突生,他们不知何时被邪祟控制攻击府里人吸血吃肉,不得已,我将他们带来此处。”
那时候宿家夫妇理智尚存,他们说不要告诉宿星真相,怕孩子接受不了。
“其实你爹娘回去看过你。”
可宿星并不知道,那时小小的人每天都在渴望父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