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文华街偶遇，他只是随口一提，霍主事竟就放在心上，不但说话算话在自家翻找出前人笔记，还抄了一份器物部编好的文稿给他，甚至怕他身边跟着人，叫他报颜典簿的姓，以免母父责备。

再想想上回霍主事让他提醒母亲，提防苟尚书挟私报复时，同样为他着想，让他不要提她，只说是自己想到的，而他那日之所以会去文华街，也正因此事而起。

姚蔚然一时心潮起伏，难以平静，虽然爹告诫过他，身为男子切勿自作多情，但霍主事这般待他，难道真的只是出自好心、别无他意？

可姚霍两家别说交情，说是仇家也不为过，谁会无缘无故对仇家的儿子如此好心？

除非好心之下藏着恶意，故意骗取他的好感，而后……姚蔚然想到此处，禁不住在枕上摇了摇头，霍主事不像那等心机深沉的人。

他闭紧眼睛，决定不再想了，等明日找机会跟霍主事道个谢，日后再想法还人情就是了。

姚蔚然翻了几回身，终于睡去，不料第二日早上起来，去到母父房里，母亲竟说要给他告两日假，让他在家陪陪父亲。

无缘无故的，为何要他在家陪父亲？姚蔚然很是不解，但母亲面色严肃，一副不容置疑之态，他只好望向父亲。

“听你娘的，来，先用饭。”

食不知味地吃完一顿饭，送走母亲，父亲才告诉他缘由：“会试考题泄漏一案已经有了结果，你方姨母至少革职流放。”

姚蔚然一惊：“至少？”他知道考题只要泄漏，无论是不是主谋，所有考官都难逃干系，但一般而言，不知情者革职流放已是重判，难道方姨母……。

风羽叹口气：“你方姨母确实与考题泄漏无关，但她……”他摇摇头，眉头紧蹙，“帷薄不修，背着你姨父在外面养了外室。”

姚蔚然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一时震惊得无法言语。

“你娘不让你去集贤殿，便是不欲你听人议论此事。”

姚蔚然渐渐回神，养外室是私德有亏，但若与考题泄漏无关，又为何因此对方姨母重判？

他忍不住向父亲追问，风羽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蔚儿，每日去集贤殿做校书郎，闷不闷？想不想换个事做？”

姚蔚然惊讶，父亲一向是最支持他做校书郎的，怎么突然这么问？

风羽看出他的惊讶，解释道：“爹原以为你去集贤殿做校书郎，参与修书，既能开阔眼界、又能博览群书，是一件极好的事，如今看来，却是爹一厢情愿了。”

集贤殿规矩多，尤其对校书郎这些男官，有诸多约束；每日所做的事又非常枯燥，且不能随意阅读文稿，更兼女男杂处，就算姚蔚然是御史中丞之子，无人敢冒犯，家里也不能完全放心。

他一条一条说给儿子听，最后道：“如今正好有个机会，延平居士此番带书院学子来京游学，还带了几个男学生，不好再住进开平侯府，便上奏陛下，请太学腾出些屋舍借住。”

“太学？孩儿能做什么？”

“爹有个当年同在延平居士门下读书的同窗，姓杨，他娘子在太学任主簿，太学祭酒将招待延平居士一行的差使交给她们妇夫，他怕自己有什么疏漏，昨日特意登门，求我帮衬一二。”

风羽端起茶盏，饮了半盏茶，接着说：“我已应下他，明日去太学瞧瞧校舍，待延平居士一行到京，那些男学生也需要有人招呼导引，爹觉着你最合适不过。”

“他们要在晏京游学多久？”姚蔚然问。

“难得来一回，怎么也得二十天一个月吧？”

姚蔚然微微蹙眉：“您的意思，是要孩儿辞了校书郎，再也不去集贤殿了么？”

风羽看着儿子肖似自己的面容，叹道：“你要是还想去，也可暂时不辞，爹去同你娘说，让他同集贤殿说清缘由，告个长假，有延平居士这个因由，想来她们不会多话。”

以姚蔚然一贯的性情，事情这般周折，要父亲先说服母亲，母亲再豁出脸面去告长假，还要扯出延平居士的名头来，他多半不会坚持。

但这一次，他认真道：“孩儿不觉得做校书郎枯燥乏味，更不觉得闷，再说孩儿才考上不久就不去了，延平居士问起来，父亲也不好回答。”

儿子没听他的安排，风羽倒没有生气，还有些欣慰道：“我儿长大了。”

在他们父子深谈的同时，霍宇澄也到了集贤殿。

方才在车上，姨母已经告诉她，今日朝上便会宣旨，全思文和那主事及其次女皆处斩刑，方言栩革职流放，其余同考官视情形处流放至革职不等，所有被查实作弊的考生革除功名，终身禁考。

至于碧海教倒卖考题一事，因未抓到高准，暂且秘而不宣。

她当时就猜到姚蔚然今日不会去集贤殿，果然到下马桥下车，正遇见独自上朝的姚骏驰——御史中丞大人板着张脸，冲霍相作了个揖便大步流星走了。

霍宇澄照常上班摸鱼，还跟颜宝华说好，明日散值后，同去鸿运楼看南边来的戏班子首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