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捏住SIM卡,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从今往后,这部机子再也不能用来联络。所有能够追踪到她行踪的线索,都要亲手掐断。
景山区在临连市南侧,她一路避开人流,绕开监控卡口,沉默穿行在街巷阴影里,最终,她停在了地图标注的虎山小学门口。
等她走到时,小学早已放学,铁门紧闭,空荡荡的校园安静得听不到半点孩童嬉闹的声响,围墙不高,斑驳的墙皮层层剥落,院内的长青松一字排开,在地面铺出大片的阴影。
颜君立在街边的背光处,压低帽檐,黑色运动装彻底融进黄昏的暮色里,在赴那场终局之前,她本能地先来了这。
王林曾经就读过的小学。
在多年前的谈话里王林和她提过几句,颜君自己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亡命天涯的逃来这里。她抬头望向六年四班第二扇窗户,黑洞洞的。
空无一人的校园没什么值得驻足的。
颜君收回流连的目光,展开那张被攥得发皱的纸质地图。晚风掀起地图的纸边,她按住纸面,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街道标注。
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红渠街道。
前面的路口,右拐,再左拐,经过一个V字形交叉口就是了……
这里是翻新过的老式居民楼,外墙重新刷过漆,小区建成多年,设施老旧落后,没有架设实时监控,僻静又隐蔽。家家窗内透出暖黄灯火,处处流淌着人间烟火气息。
她按着泛黄纸片上的地址,一步步踏上台阶,停在了45号501的门前。
指尖叩响门板,三下。
房门很快被拉开,一道中年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男人衣着体面,眉眼平和。屋内传来滋滋的炒菜声,油烟混着饭菜香气漫溢出来,一名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忙着收尾晚餐。
客厅的餐桌旁,坐着一个身形高挑清瘦的男生,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大学生的模样,正低头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男人看着门外陌生的女人,礼貌又疏离的开口“你找谁?”
“我叫颜君,来找一个女孩叫王林。”
预想中的愧疚惊恐,一概全无。
男人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神色坦荡又漠然,干脆利落地否认“没有这个人,你找错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便要合上房门。
就在门板即将闭合的瞬间,颜君动作极快,带着纱布的右手死死按住了门板。
下一秒,一把手枪抬起,枪口直直对准男人的眉心。
男人脸上的从容瞬间崩塌,脸色刹那惨白,他慌乱地朝屋内嘶吼“快!快躲起来!!”
混乱四起,颜君的枪口对准了那个男生的手背,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客厅里炸开,鲜血瞬间溅落在餐桌和瓷砖上,男生惨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跌回座椅。
颜君握着枪,立在玄关处“不想死就乖乖待着别动。”
一家三口浑身僵硬,不敢再有半分动静。
她抬脚,从容不迫地走进这间温暖整洁的屋子,枪口始终对着三人,逼着惊恐失魂的父母与痛得发抖的少年老老实实坐回餐桌原位。
饭菜还冒着温热的热气,荤素搭配,精致丰盛,是普通人家最幸福的晚餐光景。
颜君侧身站在餐桌旁,枪口微微低垂,看着眼前强装安稳的一家人,语气轻得像闲谈“来吧,继续你们的家庭聚餐。你们吃你们的,我讲我的。”
高个子男生手背鲜血淋漓,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砸在雪白的米饭里。他浑身止不住发抖,只能低着头,带着满脸泪水,狼狈又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白米饭。
薄唇轻启,吐出冰冷的指令“吃胡萝卜。”
男生不敢违抗,颤抖的筷子夹起一块胡萝卜,胡乱塞进嘴里,慌乱咀嚼,被噎得面色涨红。
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模样,颜君缓缓开口“她叫王林。是你们卖掉的。那年她十二岁。你们把她卖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换了一笔钱。后来她又被转卖了两次,最后一次,她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被关了很久。那些人打她,打到她流血。”
“后来我遇见她了。她蹲在桥洞底下,浑身湿透了,她问我是不是来接她的,我把她带回去了,给她换了一个名字,叫琳琳。”
随着她的话语一句句落地,桌前那对中年夫妻的脸色从惨白变得铁青,最后彻底毫无血色。
他们数次想要开口反驳辩解,想要否认,可每一次话音欲出,都被颜君指尖把玩的手枪震慑的按了回去。
“你们假装从来没有过这个女儿。但你们心里清楚,她存在过。你们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是在哪一年被你们卖掉的。”
她无数次被你们用皮带抽得满身是伤。被你们锁在冰冷的阳台过夜,吹风受冻,无人问津。你们告诉她,她是累赘不配被爱,就算死在外头,也不会有任何人疼她管她。
颜君视线落回自己的脖颈处,那贴着肌肤的位置藏着一枚小巧的挂坠。
“这里面装的是琳琳的骨灰。”
“她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写过一本日记。写到最后一页,她没有写自己的苦。”
“她在替我祈祷。”
“她认认真真写,让姐姐幸福吧。”
“她到死的那一刻,都还在奢望,奢望我这一生,能被谁接住一次,能好好幸福一次。”
她抬手,将盛着琳琳骨灰的吊坠按在胸口,贴合心脏跳动的位置,动作无比虔诚。
“她走之后,我无数次挖开那棵枇杷树的土坑把她重新抱出来。”
“我抱着她坐在树底下,一遍一遍替她捋着头发。我盼着她能再睁眼,盼着她能再喊我一声姐姐。”
“可她再也没有睁开过。”
她停顿一瞬,眼底没有泪。
“她永远停在了十六岁。”
“她不会再长大了,不会再笑,不会再委屈,也不会再受苦了。”
“我为她种的枇杷树年年结果,可她再也吃不到了。”
说完所有积压多年的痛,颜君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恨,只剩一片荒芜的苍凉。
她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轻飘飘地为他们宣判了死刑。
“你们三个,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