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又陆续钻出了五六个小丫头。年纪都不大,有的脸冻得红扑扑的,有的手里还捧着小暖炉,有的围裙未解、袖口挽着,像是临时从灶下、针线房、茶房一处处叫来的。偏偏个个眼睛亮得很,围成半圈,把宝玉的前路死死堵住了。
宝玉一时停住脚步,忙拱了拱手,问道:“这位姑娘是……”
那少女眼皮一掀,脆生生问道:“侬就是京里来个宝二爷?”
宝玉听得不甚真,只听出“宝二爷”三个字,迟疑着答道:“正是在下。敢问姑娘是……”
少女手一抬:“覅啰嗦。骂伊!”
宝玉还未反应过来,那几个小丫头立刻一齐围了上来。
“侬面皮哪能介老啦?嘴巴里厢一声声林姑娘,手浪厢搭旁人倒牵丝攀藤。侬当林姑娘是侬屋里个花瓶啊?欢喜辰光捧出来,勿欢喜辰光掼勒墙角头?”
“京里向来个宝二爷算啥物事?阿拉松江上海勿吃侬搿一套。侬就是嘴巴里衔只金刚钻来,也要先拿事体讲讲清爽,覅一门心思捣糨糊!”
“侬当自家是啥人啦?林姑娘偏要嫁拨侬啊?天底头哪有搿种便宜事体!侬自家去照照痰盂,看看自家骨头有几两重!”
“阿拉搿搭个小囡,长相勿一定哪能灵光,做人总归懂规矩。哪能像侬,嘴巴浪讲得花好稻好,做出来个事体一塌糊涂、一天世界!”
“阿拉林姑娘,标致得像画里向走出来个,字写得比侬骨头还硬。侬拿啥物事配伊?拿一包眼泪水啊?”
“绣花枕头一包草,摆勒面浪向倒蛮登样,真靠上去,一歇歇就瘪脱。林姑娘若真嫁拨侬,侬要到祖宗牌位前头磕三个响头,谢老天爷瞎了眼!”
宝玉听得半懂不懂,只觉一片软急的吴音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他勉强听清“林姑娘”“勿清爽”“眼泪水”几个字,脸便先羞红了。
他低声问道:“她们……她们说什么?”
那少女抱着手臂,眼神一挑,说道:“听勿懂就竖起耳朵听。耳朵生勒头浪,总归有点用场个。覅插嘴。”
小丫头们便接着骂:
“哭哭哭,除了哭侬还会啥?眼泪水好当饭吃伐?好当契纸用伐?好拿袭人姑娘个烂账一笔一笔算清爽伐?”
“软趴趴一团烂污泥,还要做出一副痴情腔,腻心死快了!”
“林姑娘离开侬荣国府就呒没路走啦?侬想得倒美。松江有门,上海有路,周家有饭吃,阿拉有嘴巴讲。侬敢寻过来,阿拉就骂得侬寻勿着回屋里个路!”
“侬勒荣国府里是宝贝疙瘩,到外头啥人买侬账!林姑娘又勿靠侬赏饭吃,少摆出搿副天塌下来要人抱个作孽相!”
宝玉听着,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从小被丫鬟们围着,说笑有之,埋怨有之,嗔怪也有之。晴雯骂他时,也常是又辣又快的。可那些骂,大多还在怡红院的情分里。骂完了,仍有人替他倒茶、替他添衣、替他收拾残局。今日这些小姑娘却不是他的丫鬟,也不认他衔的玉,更不理他的委屈。她们只站在上海县湿冷的小巷里,替林妹妹骂他。
且骂得他连话都听不全。
偏偏听不全,却比听全了还要难受。那些“林姑娘”“袭人”“痴情腔”“眼泪水”,一个一个砸过来,砸得他无处可藏。
宝玉喉间发紧,涩声说道:“是我不好。”
那少女看着他,冷笑一声:“讲一声就算数啦?侬讲得倒轻巧。”
一个小丫头立刻接上话茬:“蹲倒也要骂!”
“覅装可怜相!侬勒荣国府里装一装,自有人拿茶递水;到阿拉搿搭,侬就是一头栽勒黄浦江里,也呒没人来拉侬!”
“自家屋里厢个乌七八糟事体弄勿清爽,还跑过来讨人家姑娘心疼。侬个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林姑娘夜里向汏眼泪水个辰光,侬死到撒地方去了?乃末跑过来讲自家错了,错了就要人家见侬?侬面皮厚得来,城墙砖头也要甘拜下风!”
“欠人家个债要还,做错个事体要认,牵牵搭搭个手要斩斩断。侬倒好,样样要人教,样样要人哄!”
“覅以为生得一副好皮囊,天下姑娘就该让侬。阿拉林姑娘只要撑得起门面个硬骨头。侬搿种中看不中用个银样镴枪头,白送也覅!”
宝玉再也顶不住了,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声音闷在袖里:
“是我不好。”
那少女垂眼看着他:“蹲下来就当呒没事体啦?侬蹲得再低,错头也勿会自家变小!”
一个小丫头立刻接上话茬:“蹲倒也要骂!”
“覅抱头!头抱牢有啥用,耳朵还勒外头。拨我听清爽!”
宝玉蹲在湿冷的石板上,耳边嗡嗡作响。若是从前,他也许会委屈,会哭,会说自己并非是有意的。可此刻,他竟说不出半句辩解来。因为她们骂得粗,骂得急,骂得许多字他都听不懂,却没有一句真正冤枉了他。
他确实哭过。
确实求过。
确实想见林妹妹。
也确实没有先问过,她愿不愿意见。
那少女似还要再说,巷口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少女回过头,脸色微变。几个小丫头也像被人捏住了后领,声音一下全停了。宝玉抬起头望去,只见巷口立着一位中年男子。
那人身上穿着半旧青布常袍,外罩着一件深灰斗篷,发髻束得比寻常齐整,只是仍有几绺不甚伏帖,从帽沿旁探了出来。眉目清朗,眼角带着一点弯意,胡须修得不甚严整。手里正握着一卷卷宗,纸边已被雾气润得微微发软了。他站在那里,并不高声,偏偏那几个小丫头全都低了头。
那人温声开口说道:“骂也骂过了。再骂下去,宝二爷该疑心我松江待客,是先上骂席,后上茶了。”
少女低了低头,嘴上仍有些不服:“他本来就该骂。”
“该骂也不必一气骂完。留些给明日罢。”
几个小丫头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却又立刻收住了。
男子看向宝玉,温声道:“宝二爷,地上冷。上海县的石板潮,蹲久了是要得病的。”
宝玉这才发觉自己衣摆上已沾了湿痕,忙站起身来,脸上红得发烫。他想行礼,手脚却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男子走近了两步:“小女无状,带着几个丫头堵巷骂客,失礼了。”
宝玉听见“小女”二字,这才知道,方才那少女竟是这家的小姐。那少女在旁低声接了一句:“父亲,我又没骂错。”
男子转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你骂错了么?”
少女话头一顿。
“我说你失礼了。”
少女被堵得无话,只得低头拿脚尖轻轻蹭了蹭石板。
男子又看向宝玉,语气仍温和着:“小女们乡音重,话也粗。宝二爷若有几句没听明白,回头在下替她们译成官话。只是译出来了,未必比方才好听。”
少女立刻抬起头:“父亲!”
“怎么,你骂得,我译不得?”
少女气得鼓了鼓脸,终究没有再说话。
宝玉站在那里,只觉羞愧得厉害,连声道:“不必译了。我虽听不全,也知道……也知道是我该骂。”
男子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弯意略收了收。随后他抬手往里一让:“外头冷,二爷先回屋罢。”
宝玉点点头,跟着那男子往周家小署走去。那少女带着几个小丫头退到一旁,却仍拿眼睛瞪着他。宝玉不敢看她,只低着头走。走了几步,包袱在手里微微往下滑,他忙一把死死扶住。
男子看见了,随口问道:“包袱是自己收的?”
宝玉手上一紧,低声答道:“是。”
男子瞥了一眼那歪歪的结,说道:“结打得丑些,倒不散。”
宝玉脸又红了些:“我从前不大会。”
“如今会一点,便是会了一点。”
宝玉听着,却不知为何,这句话竟比方才那些骂还叫他心里发酸。
二人回到了周家小署门前。前头廊下已有人迎了出来。男子将手中卷宗交给了身旁小吏,又整了整衣袖,向宝玉拱手行了一礼。
“宝二爷恕罪。在下上海县丞周濂,字伯衡,号蘅圃。方才小女无状,叫二爷受惊了。”
宝玉这才知道,眼前这位便是周蘅圃了。
他忙要还礼,手中的包袱却险些滑了下去。他一把紧紧扶住,低声答道:
“不敢。是我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