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在这府里也住过几年。若果真没有,何来这许多影子?若果真有,又为何从无人同她说一句?
屋中静得厉害。窗外残枝被风一动,在窗纸上轻轻摇着,像有人隔着纸叹了一口气。
黛玉手指按着书脊,按得指尖生疼。
紫鹃见她神色不对:“宝二爷待姑娘的心,姑娘自己还不知道么?”
黛玉抬眼,眼里已有冷意:“我知道什么?我知道的,都是人肯叫我知道的。”
紫鹃一时语塞。
黛玉起身:“今晚随我去看看。”
紫鹃脸色大变:“这如何使得?姑娘若去了,万一……”
“万一什么?”
紫鹃说不出口。
“万一是真的?”黛玉声音低下去。
紫鹃伏在地上,泪已落下:“姑娘,紫鹃求姑娘,别亲自去。叫我去探,叫旁人去探,都使得。姑娘何苦拿自己的眼睛去看?”
“你去了,说没有,自是最好。可你若说有,我便要一辈子记着你替我看见了什么。” 黛玉低头看着紫鹃,轻声说道,“我自己看。是假的,我回来给宝哥哥赔罪,也给你赔罪。若是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
黄昏渐深,院中灯一盏盏点起。雪雁回来时,见黛玉神色如常,紫鹃也低头做针线,只是屋里静得异常。她心中不安,问了两句,黛玉只说午后睡多了,夜里怕睡不着,叫她不必守得太紧。
到得二更后,荣府各处渐静。远处偶有更鼓,隔着重重院落传来,声音闷闷的。黛玉换了素色斗篷,将头发略束紧。紫鹃手脚发冷,仍替她把小灯罩住。
二人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外间雪雁睡得正沉,脸朝里,手边还放着没收完的药包。黛玉停了一停,望了她片刻。紫鹃见她眼神,心里一酸,险些说不如明日罢,可黛玉已转身出去。
夜风微冷。
二人避开正路,从夹道绕行。荣府夜里屋宇重重,白日里繁华富贵,入夜后却处处深影。墙角一树杏花半开,被月光照得发白。黛玉走得很轻,衣角几乎不带声。紫鹃跟在身后,心里一遍遍念着:别是真的,千万别是真的。
黛玉心里也一遍遍念着阿弥陀佛。她只盼这一夜听见的,不过是下人口中生出的脏影;只盼宝玉仍是那个见了她便痴痴笑、满心赤诚的人;只盼自己疑心错了,明日可将这一夜烧成灰,谁也不提。
绕到宝玉院后,灯果然还亮着。
那是一间侧房,窗上糊着薄纸,里头灯影微黄。门掩得紧,屋檐下却挂着一件才晾起的外衫,像是匆忙搭上去的。窗内传来极低的说话声。
紫鹃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
黛玉没有动。
里头宝玉的声音低低的,带一点笑,又带一点央求:“好姐姐,别恼。我今日不过同晴雯说了两句话,你便又这样。”
袭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二爷还说。白日里多少眼睛看着,若叫人瞧出什么来,岂不是害死我。”
“谁敢害你?我自然护着你。”
里头似轻轻叹了一声:“二爷这话,最是没着落。”
接着是一阵细碎声响,像衣带搭上椅背,又像有人起身去拨灯。窗纸上两道影子靠得很近。黛玉起初还不肯信,直到看见屏风边搭着一件女子比甲,旁边又是宝玉的外袍——心里那点念佛声,忽然就断了。
紫鹃低声催她:“姑娘,走罢。”
黛玉仍站着。身上像很冷,又像不冷。眼前那盏灯本不亮,却刺得她眼睛生疼。方才那句“我自然护着你”落在耳里,竟比骂她还疼些。原来这样的话,也不止说给她一个人听。
她退了一步,脚下碰着窗下花架。架上原搁着一只青瓷小水盂,是白日里丫鬟浇花后随手放的。黛玉这一碰,水盂晃了两晃,终究跌在石上。
啪的一声,夜里清清楚楚。
屋中立刻静了。
紫鹃脸色煞白,拉着黛玉便要走。门内却传来宝玉的声音:“谁?”
随即一阵慌乱。门闩被急急拨开,宝玉披着中衣,连带子也未束好,推门出来。脸上尚红,发也乱着,待看清阶下立的人,整个人便僵住了。
“林妹妹……”
黛玉只看着他。屋里袭人似也到了门后,却不敢出来,急急抓起衣裳遮着,声音发颤:“二爷……”
宝玉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妹妹,你听我说。”
黛玉脸白得几乎透明。她看着他,眼里没有泪,茫然却深得吓人。
“别。别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宝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下:“妹妹,我……”
黛玉转身便走。
宝玉急着要追,才迈出一步,低头看见自己衣衫不整。院中风一吹,中衣贴在身上,他脸上霎时红白交错。屋里袭人又低唤:“二爷,先穿衣裳!”
就这一迟疑,黛玉已被紫鹃扶着走远了。
宝玉慌忙回身去扯衣裳,手却抖得系不上带子。袭人也披衣出来,脸色惨白:“二爷,不能闹大,千万不能闹大。”
宝玉猛地看她一眼,胡乱披了外衣,便往外追去。
黛玉一路回到自己屋中。
进门之后,她撑着案沿站了一会儿,忽然伏下去哭了。那哭声不高,压在喉间,像一口气从心底碎出来。紫鹃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劝却一句也劝不出。说宝玉无辜,方才亲眼所见还在那里;说姑娘别伤心,这话更像笑话。
黛玉哭了没多久,抬起脸,眼泪还在腮边,神色却冷了。她拿帕子把泪一抹,转身打开箱笼。
紫鹃惊住:“姑娘做什么?”
“收拾东西。”
“姑娘要往哪里去?”
黛玉手上不停,声音却乱:“四川,两广,西域。去远的,去他们寻不着的地方。”
她起初乱拿,拿了一本书又丢下,取了帕子又塞错箱子。紫鹃看得心惊,只好一面哭,一面替她拣出真正要紧的:几件贴身衣裳,一包碎银,两封林氏旧信,姬夫人给的药丸,另有那枚林氏小牌。
紫鹃低声劝她:“姑娘,夜深了。便是要走,也等明日同石先生、姬夫人商议。”
黛玉一把夺过小包袱,指尖发抖:“我一刻也不在这里了。”
紫鹃知道再劝无用,咬了咬唇,又替黛玉把母亲旧物贴身收好,再将两本书、一本诗稿放入包袱。黛玉动作很快,像怕一停下来便会碎。
紫鹃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雪雁药匣旁,取出一小片纸,飞快写了几行:
姑娘气急,往松江上海县周家去。紫鹃随侍。请速告石先生、姬夫人。
写完,将纸折好压进药匣夹层,又把晨起必用的药包放在上头。雪雁明早一开药匣,必定能看见。
黛玉其实看见了。
她站在箱边,手指微微一动,似乎要去把那字条取出。紫鹃心中一紧,却没有回头。片刻后,黛玉转过身,只把包袱系紧,仿佛什么也未见。
外间雪雁仍睡着。黛玉走到榻前低头看了一眼,雪雁眉头微蹙,睡中还像记挂着药火。黛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一碰,几乎又落泪,便立刻收回手,转身出去。
紫鹃吹熄屋中小灯,只留外间一点暗光,便随黛玉出了门。
角门处有一盏风灯。
守门的是个年长小厮,原在外门跑腿。林氏旧账房入府后,玄卿同各处门上交代过几回,他也认得林姑娘身边的人。此时见夜半来了两个女子,先是一惊,待看清是黛玉,忙躬身:“林姑娘,这时候……”
黛玉取出袖中小牌递过去。小厮接过,只看一眼,脸色随即变了。他记得玄卿嘱过:林姑娘持此牌,不可拦,不可嚷,只记时辰,即刻报石先生处。当下不敢多问,压低声问:“姑娘往何处去?”
“德兴堂。”
小厮忙开了半扇门,又叫旁边一个小厮牵车。那小厮睡眼惺忪,才要问,被一眼瞪了回去。
紫鹃扶着黛玉上车。小厮把牌还回去,迟疑片刻:“姑娘,石先生处,小的这就去报。”
黛玉没有答。
车帘落下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随即宝玉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林妹妹!”
黛玉身子猛地一颤。
紫鹃下意识掀帘往后看,只见远处灯影晃动,宝玉披着外衣,正朝角门这边奔来。衣带似还未系好,发也散着,后头隐约有人追着叫他。
黛玉闭了闭眼,声音发低:“紫鹃,捂住耳朵。”
紫鹃泪已落下,终究依了她,将两耳捂住。
宝玉又喊了一声:“林妹妹,你回来!你听我说!”
黛玉坐在车中,双手死死按着膝上包袱。车轮一动,角门灯影渐渐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