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渐渐静了。
黛玉看着院中一张张苍老或含泪的脸,话到喉边,又像被什么堵住。她终究只放低了声音:
“我不敢受诸位这样重的情。也不敢叫诸位白白受苦。”
玄卿在旁听到这里,上前一步,先向黛玉一礼,又转身向院中众人深深揖下去。
“姑娘的意思,诸位想来也都明白了。林公待诸位有恩,诸位愿送林公最后一程,这是情分;可林公生前仁厚,断不肯叫诸位凭一时悲痛,拿老弱病身硬撑长路。”
他说罢,看向蘅圃。
蘅圃已会意,命旧账房取册笔来。
玄卿又向众人一拱手:“愿随灵往苏州的,先到周先生处记名。年老体弱者,不必强行,只送至码头便是。一路饮食、车马、药物,皆由林家支应。若途中有病有伤,也由林家照看。诸位既是林公旧人,林家自然也要照看诸位。”
那门房老伯仍伏在地上,肩头微微发抖。
黛玉看着他,眼泪又滚下来,只轻轻唤了一声:“老伯。”
这一声落下,院中许多人便都低下头去。
那门房老伯听完黛玉的话,又重重叩了一个头:“姑娘仁厚,有老爷遗风。小的听姑娘安排。”
院中众人也纷纷叩首。有的哭,有的应,有的把孩子往怀里搂紧。雪雁将那只旧木匣仍捧在手中,跪在廊前,哭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黛玉亲自上前,双手接过那只旧木匣。
匣子并不重,却像压着许多年光阴。她打开一看,里面果有旧帕、针线、几枚铜钱,还有一枚小小银铃。银铃已旧,铃舌微钝,轻轻一动,响声暗哑。黛玉认得,那是她小时候一件小衣上的东西,不知何时掉了,原来竟被王嬷嬷收了这么多年。
她将银铃握在掌中,眼泪又落下来,却没有再哭出来。
“我收下。王嬷嬷的情,我记着。你起来,别跪坏了。”
雪雁伏地大哭。
满院人渐渐起身。蘅圃亲自执笔,问姓名、年岁、能送至何处、是否随船、家中有无老幼。姬夫人则吩咐仆妇分发热茶与点心,又叫人将年老体弱者扶到廊下坐。陆夫人带着几个丫鬟去取外伤药与暖手炉,以备路上用。
雪雁也被老仆妇扶了起来,仍红着眼守到黛玉身侧。
宛娘回头看黛玉,见她仍站在廊前,手中握着那枚旧银铃,脸色苍白,身子也微微发晃,便忙上前扶她。
紫鹃也走上前,将披风替黛玉披上。她动作很轻,宛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把黛玉另一只手扶稳。二人一左一右,竟头一回没有彼此避开。
黛玉低头看了看左右两只扶着自己的手,声音还有些哑:“我方才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
宛娘答得快,像怕慢一息便叫她多想。
紫鹃替她拢好披风:“姑娘说得很好。”
黛玉闭了闭眼:“我怕我撑不住。”
宛娘扶紧她:“撑不住就靠我一会儿。”
黛玉睫毛一颤,没有说话。
宛娘看着她手中那枚旧银铃,一时也不知从哪里说起,话头在喉间转了半日,才慢慢接上:“姐姐,你别……你别总一个人扛着。”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林公留下这些人,王嬷嬷留下雪雁,先生和师母也都在。你若撑不住,就靠一靠,又不算什么。”
又过片刻,她才补了一句:“你若真没人拉着,只怕又一个人往冷处去了。”
黛玉指尖微微收紧。
“我何曾说过不靠人。”
“你不说,也像这么想。”
紫鹃垂下眼:“药也备着。”
雪雁抱着那只旧木匣,眼泪还没干,忙点了点头。
黛玉听了,眼泪几乎又要落下,终究忍住,只点了点头。
廊外,满院旧仆仍在记名。那些老人的声音一个一个报出来,有的颤,有的哑,有的带着乡音。蘅圃一笔一笔写下去。
傍晚时分,名册初定。愿随灵至苏州者不过二十余人,其余大多送至码头便回。玄卿另命人备车,不许年老者徒步强撑。几个老仆还要争,黛玉听闻后,只叫人传一句:
“父亲不喜人逞强。”
这话一出,众人便不再争了。
到夜里,林府前院仍未全静。有人缝白幡,有人整香烛,有人清点车马,有人收拾路上饮食。白日里那一场跪请,像把府中原本散乱的悲声收拢成了一股。
黛玉回到侧间,终于支撑不住,坐下便几乎软倒。宛娘急忙扶她,紫鹃递上参片。姬夫人亲自来看她,见她脸色虽差,眼神却比前几日清明,便坐到她身边,替她掖了掖披风。
“姑娘今日做得很好。”
黛玉握着那枚银铃:“我从前总怕自己无用。”
姬夫人看着她:“无用与有用,不在力气大小。姑娘今日站出去,他们便有了主心骨。”
“可我还是怕。”
“怕归怕,你不是也站出去了。”
黛玉抬眼看她。许久,她将那枚旧银铃收进袖中,轻轻点了点头。
诗云:
白发盈庭拜旧恩,麻衣如雪动晨昏。
莫言孤女无人护,尚有残灯照故门。
老仆扶棺心似铁,稚儿垂泪语犹温。
他年若问林家事,一院清忠便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