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清醒,入眼是洁白的天花板,鼻腔内充斥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林楠枝咳嗽几声,嗓子如火烧般疼痛。
“喝水。”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清冷平淡。
林楠枝侧目,纸杯被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递送至她面前。她接过,一口一口慢慢啜饮,清凉的水流淌过干涩的喉咙,整个人神清气爽。
“谢谢。”
“什么?”林楠枝茫然望向,她分心在饮水上,听不真切。
陈岁禾唇角抽了抽:“不重要了。”
不愿多说一遍。
冷淡疏离的神情,仿佛一切被重置,回归正轨,那日不过是虚幻。
林楠枝郁闷,哼声气:
再说一遍又能怎?
“我睡了多久?”她放下纸杯,终于问出个重要的问题。
陈岁禾瞥眼腕表,给出精准的答案:“十七个小时。”
“你还记挺准。”林楠枝毫不吝啬夸道。
陈岁禾坦然接受,一撩碎发:“加减乘除的简单公式而已。”
好臭屁。林楠枝眼尾一跳。
她后悔夸了。
“叩叩”门响了两三下,把手一旋,王萍风尘仆仆走进。她的第一眼,落在一旁的陈岁禾上,语气放柔:“岁禾,你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
休息?林楠枝挑挑眉梢,后背倚住柔软的枕头,手摩挲着下巴,细细打量起陈岁禾的脸。
一双澄明透亮的凤眼爬上几缕红血丝,眼皮下方晕开两抹淡雅的美感,仍是那张俊脸,白净如玉,意外而出的憔悴,反平添几分易碎的病态美。
人怎么可以依旧这么帅!
林楠枝下意识发出声慨叹,羡慕连连。
“楠枝,你要不喝些水?”和得意门生寒暄几句,王萍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靠近柜子,端起电热水壶,倒了一杯。
林楠枝没理由拒绝,垂眸含笑接过,扬起下巴一饮而尽。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王萍在她窗边落座,开似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慰问。
什么时候醒来?林楠枝不记得,她摇摇头:“我只知道在萍姐你来之前不久我醒了。”还侯在一旁的陈岁禾为她作润色补充:“是五分钟前。”
“哦。”王萍了然,手臂随性搭在病床的扶手上,“身体还有哪不舒服?我等下让岁禾回去时顺便跟负责你的医护人员说声。”
“唔,没什么。”林楠枝阖眼,细细感受一番。
“就是肚子有些疼。”她指了指,多半是饿急了。
“我这还有面包,你拿去吃吧。”王萍说道,一手解开手提包的金属扣子,翻出递去。
林楠枝解开塑封袋,这款面包她吃过,昨日果腹的午餐,口感微硬发酸,并不美味。眼下没其他的东西可以充饥,她只得勉为其难混着口水干巴咽下。
“叮铃铃……”一通电话打来。王萍抬手示意他们嘘声,她接起,没说几句话,腾地拎包站起。“嘉怡说研学那边还需要我,这边你一个人可以吗,岁禾?”她眼神瞥去。
“嗯。”陈岁禾颔首,低眉顺眼。
王萍松下一口气:“辛苦你了。”
转眼,她瞧向林楠枝,嘘寒问暖几句,来一记重磅炸弹:“春游心得就免了,等病好了,记得交给我一份800字的检讨。”
“检,检讨?!”林楠枝眉尾跳了跳,纳闷。
她最近可没犯什么违纪的事。
“因为不打报告,私自离队,险些对自身造成生命危险。”王萍解释,忽而她想起来,“哦,你主要是对险些造成生命危险这一部分作检讨。”
“可是——”林楠枝戛然而止,有理说不清。
好嘛,的确是件很危险的事。
但,她回程只是为了拿包。
不可控的自然因素插入,她也无可奈何啊。
王萍耸肩,无奈轻笑:“我有帮你们争取过,可这事人命关天,学校嘛,也是为了警醒,怕后来的人有样学样。”
她关上门,冰凉的病房里,两人面面相觑。林楠枝凝眉,深思王萍方才的一番话,半晌,她发觉:“陈岁禾,你也要写检讨?”
“嗯。”陈岁禾点头,语气平静。
“你好好休息,检讨书我帮你写好了。”窗帘拉开,明媚的阳光照入,他偏过头,鹅黄色的金光打在半边侧脸上,朦胧眉目,柔和平日的疏离淡漠。
林楠枝抿下唇角,指尖无意识紧抓下被单。
或许,她想错了。
那日,并不是虚幻。
-
月考、期中考、月考、期末考,上了高中,循环往复,仿佛游戏的存档节点,只是不能读档。
林楠枝抓耳挠腮,感到后悔。出院没几天,就迎来月考,她应该晚点办理出院,这样,就正正好避开了。
新一级的选科分班来得格外早,考试的烦恼还未散尽,六选三的多项选择题接踵而至,一样搅得人心绪不宁。
“真羡慕你早就有选科方向了。”林楠枝双手托腮,看着眼下的玫红色单子,唉声叹气。
她望向秦怡双,对方早已敲定选科,利落在单子上勾上三个小勾。
秦怡双折起选科意向表,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你如果物化加一起也考不过三十的话,你也会觉得选科很轻松。”
不是不选,是没有选择,说多了都是泪。
林楠枝精神恹恹,噙着吸管,吸上口清凉小甜水:“怡双,你说除了按单科成绩,还要怎么选?”
“很多。”脱离烦恼的秦怡双,近几日来,她为了小姐妹在网上大肆搜罗信息,理论颇丰。
她理顺校服领子,身子前倾,挂牌上岗:“比方说,你有什么感兴趣的学科?”
林楠枝脱口而出:“不用动脑子,也不用动腿的。”
秦怡双点头,万分认同。
只是,世上哪会有如此轻松的活计。
她擦擦汗,一秒变脸:“呃,那,你未来想干什么工作?”
林楠枝:“……”
她想了想,抬眉,语出惊人:“啃老。”
如今,每个行业都在走下坡路,保不准五年后又会发展成什么,出现什么新兴行业。她以后上了班,怕是年过半百还要受父母接济。
“唔。”秦怡双没建议了,“要不你问问姝宝,她想选什么?”
即便是选科,随波逐流的大有人在。
林楠枝撇嘴:“我问过了,她也不清楚。”
她垂手,一脸无奈向秦怡双坦言:“说实在的,其实我已经有想法要选什么了。”
“那怎么不填?”秦怡双眨下眼,困惑。她拉近椅子:“木木,你在担心什么呀?”
林楠枝勾勾手指,屏住呼吸,轻声说:“怡双,你就不怕后悔吗?”
她曾以为未来远在天边,当一天,选择权落在手上,未来仿佛近在咫尺。
她惴惴不安,她怕,怕未来的自己会后悔。
“后悔吗?”秦怡双扬唇,轻轻笑出声。她一向待事乐观,放低声量,细语安慰:“人无时无刻都在后悔。当你作出决定的时候,你已经开始后悔了。”
林楠枝恍然,掀开眼:“你说,我该去问谁?”
秦怡双摇摇头:“我不清楚。”
但还是为她指一条路:“你想选什么,就去问想选的人。”
-
吃过午饭,林楠枝坐回原位,秦怡双要忙社团的事务,两人在半路分道扬镳。
“你又没吃午饭?”林楠枝趴在桌面上,偏过脑袋。
四月初,气温渐升,教室的天花板悠悠旋转,吹送的微风,撩动他额前的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