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架床上,源宸的左手还垂在床沿外侧。墨水在干燥后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暗蓝色薄膜,沿着肌腱的走向延伸,在指根处逐渐变淡。他的手掌朝上摊开着,指尖微微弯曲,保持着被放下时的原始姿态。峻初坐在床垫另一端,手腕已经被重新松开,麻绳解下后堆在墙角。他的视线落在源宸的左手上,沿着那道墨水的纹理缓慢移动,没有发出声音。室内光线没有再变化,天花板上的裸灯泡持续亮着,灰制服守卫坐在门口,姿势与之前相同。时间在那种静止的状态中持续了一段时间。
沈耀在源宸被放下之后重新走到铁架床前,弯下腰,把源宸垂落的左手轻轻收回体侧,将他的手臂沿着躯干摆正,手掌朝上平放在腹部。他的动作很轻,在将手掌放平的过程中他的拇指在源宸的手腕内侧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已经没有脉搏。他收回手,站起来。程年在记录册上写完了最后一笔,合上本子,把钢笔帽扣好。他的视线在源宸的面部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峻初仍然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手指在膝盖表面的布料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有触觉反馈。
沈耀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灰布,展开盖在源宸的面部,布的边缘沿着他的下颌线铺展开来,遮住了他的眉骨和鼻梁。峻初的视线在那块灰布覆盖上去的过程中一直跟着它,直到布料完全落定,他的目光才从布料表面移开,转向门口方向。军官已经走了。
沈耀直起身,转向门口的守卫说了一句短句:"通知军部医疗处,遗体转运。"守卫站起来走出了房间,皮靴声沿着走廊向外延伸。沈耀在守卫离开后走回床边,把峻初面前那本空白记录簿从他膝盖上拿起来,翻到下一页,放在床垫边缘,再递给他一支新的铅笔。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执行一道常规文书交接流程。他在递出铅笔时,铅笔的笔杆朝上,他握笔的位置在笔杆中段,离笔尖有大约两指距离。这个握笔位置让他接触到笔杆表面时,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在笔杆上留下了一道间距均匀的指纹。峻初接过了铅笔,在纸页的上端缓缓写下了一行字,字迹平常地写在纸页顶端的日期栏里,落笔不重不轻,在纸面上刻下一段细窄的印记。沈耀站在床边看着他写完,然后伸手把他写好的那行字读了一遍。他没有评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重,伴随着担架框架与地面接触的声响。两个穿白色短外套的人抬着一副折叠担架走进来,在床前停下,将源宸从铁架床上平稳地移到了担架上,灰布仍然覆盖在他的面部。担架被抬起来的时候,源宸的左手从体侧滑落了一瞬,悬在担架边缘,又被人轻轻放回去。担架被抬出房间,沿着走廊向医疗处方向远去,脚步声在转角处消失。
峻初在那之后仍然坐在床垫边缘,铅笔握在手里,没有继续写更多内容。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担架消失的方向,回过头来。沈耀在他视线移动的过程中将门窗关严,锁舌在弹簧的推动下卡入铁环的位置,发出一声清脆的短音。他锁好门之后走到峻初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音量控制在床沿和门之间的区域里,大约只有峻初能够听清:"你那张纸条上写的那份名单,有没有备份?"
峻初在听到"名单"两个字时眨了一次眼,然后他以相近的音量作答:"有。放在一个不在档案科的人手里。"
沈耀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退到桌边,重新整理桌面上的纸页和文件,将浅口铜盆放回墙角的原处。程年在门边收好记录册,将它夹在腋下,把钢笔插回胸袋。他转身时和沈耀之间有过一次极短的目光交汇,随后程年伸手拉开了门,侧身站在门边,朝向走廊方向略偏了一下头,像一个在确认通道畅通的人。
峻初把铅笔放在床垫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从坐到站的过程耗时约三次呼吸的间隔,中途他的肩部有一次向左侧偏转的调整,像在重新校准重心分布。他站定后沿着床垫边缘走向门口。他经过沈耀身侧时,沈耀的右手从桌面上拿起一片叠好的纸角——正是他从源宸袖口取出的那片铝片,边缘已经被水浸透又干燥过——将它轻轻放在桌边。峻初走过时把铝片从桌面取走,收进了棉外套内袋里,与那张空箱确认单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