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主。”沈千梅开口,语气不疾不徐,“我方才让人去寻你,弟子说你去了后山,我便带着小绪在此处等候。”
沈阶站定,双手抱臂,歪了歪头:“梅叔有话直说。”
沈千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如今虽是默认的宫主,却还缺了正式上任的仪程,我已拟好了,日子也让人算过,不如下月初五……”
“不必了。”沈阶干脆地打断他,偏头对沈绪道,“伸手。”
沈绪下意识张开手,一块沉甸甸的黑东西被扔了过来,他愣了一瞬,还没问这玩意儿是什么,就听见梅叔沉了语气:“你要把宫主的位置交给小绪?”
沈阶无所谓地颔首,他不会也不适合再坐这个位置。
沈绪十分错愕,这才意识到沈阶随手撂给他的其实是掌门令,手中的黑东西瞬间变成烫手山芋,他根本没想过要被推上这个位置,看着几乎把“撂挑子跑路”几个字杵他们眼珠子跟前的甩手掌柜气愤不已:“为什么?!”
“别一副你亲哥不要你了的可怜样儿,”沈阶眉眼含笑,站定让他好好看看,“哪个正经门派的掌门是走火入魔修炼蛊术的家伙?”
沈绪好歹是柳驭带大的,一点儿不傻:“胡说八道!根本不是因为这个,你骗人。”
他分明觉得,药谷里沈阶还没有出事的时候,就有意要把担子移交到他身上了。
梅叔也在此时帮腔:“他还稚嫩……”
沈阶再次打断:“没人生来就能做好。有你,有沈披白,还有云氏甚至整个羽族的看顾帮扶,他能学好怎么当这个宫主。”
说罢,他第一次好好拍了拍沈绪的脑门:“孙逍与谢只鹤应该也会暗中相助,你不用担心。”
沈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你知道他们都曾在拭月台……”
沈阶也学会了柳驭的笑而不语。
再忆最初跌跌撞撞从亲人师友的死挣扎出来,一路脱胎换骨的自己,竟然恍如前尘隔世。
他没理由地记起陆叔那句话:“你我乃沉舟病树,这江湖自有江湖的春木新帆。”
“沈引鸢。”
突然被喊了名的少年紧张地看着沈阶。
“你和我身上流的是一样的血脉,你不仅有师父的指点,还由拭月台培养长大,”沈阶忽然弯了弯眼睛,“能待在拭月公子身边十数年,学那么多本事,我都羡慕不及,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好吧,”沈绪撇撇嘴,总算松了口,“看在你是为了陪公子的份上。”
“谁告诉你我是为了陪他?”沈阶觉得好笑,饶有兴致问。
沈绪闻言不干了:“你不是为了陪他远离江湖?那你要去做什么?凭什么要我给你当这个差!”
“一叶落知天下秋啊。穹音宫差一步四分五裂,步兽宗突然之间异动又倾覆……沧州狼烟已起,可百年里朝廷动荡,这里百姓的苦从来不能上达天听。我想要做的事情,还远不止护住一个穹音宫。”
“如果……”沈阶笑容淡下来,深吸一口气,“如果他醒来……真的忘了我。”
“我就不打算再纠缠下去了。”
“我知道他半生都被师父当做利刃,如果什么都不记得,那就算了吧,我不要再把他拘在我身边了,我要他做他自己这个人。”
沈阶压在心底盘算几个日夜,终于把这番话对着不相干的人说了出来。
这下别说沈绪,连沈千梅都盯着他一言不发。
“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沈阶扯了扯嘴角,苦笑道,“等我像三岁小孩儿一样掉眼泪给你们看吗?”
然而气氛并没有因他一句刻意的插科打诨就有所和缓,沈绪震惊得无以复加,眉间皱的能夹死蚊子:“……万一他没忘呢?这不是最坏的结果吗,你怎么这么想?”
“我早问过了,”沈阶云淡风轻,“云伯父和解星芒都告诉我,就目前而言,他忘记这两年的事情可能有九成。我和他认识都没有两年,我指望什么?”
三人沉默半晌,沈千梅缓缓扶上沈阶的左肩:“你真的想好了?若是下定决心,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
“想好了。”柳驭合衣躺好,“从前执着于一身武学,不过是想要拼死保护珍视的东西。如今……”
解星芒瞬间有些后悔,他就多余问柳驭想没想好,这下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柳驭要说什么。
对方果然轻笑一声:“如今师弟愈发厉害了,恐怕不需要我保护,说不定还得保护保护我。”
一根针戳上他脑门,解星芒幽幽道:“得了吧,赶快闭嘴,爱听的人被你支走了不在,省着点唾沫星子。”
云亦云在一旁含笑,他对孔昭送他的这半个徒弟素来疼爱,近日对柳驭与宫主之间的那些风言风语也略有耳闻。
起初他觉得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孔昭带出来的两个孩子怎么可能都是……这样的人,到底是谁把谁带上的这条歪路、哪个是白菜哪个是猪,他根本分不出来!后来他跑去花坼见了简仪,两人闲话谈及此事,简仪劝他:“反正都不是小孩了,懂得轻重,若非真心怎会真不顾这天下口舌?你要是实在看不下去,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骗自己是师兄弟之间情谊深厚,我不信他们会当着你面又亲又摸。”
云亦云:“……好。”
简仪又道:“而且若算起来,他们这也十分公平啊。你徒弟把沈宫主骗走了,沈宫主的弟弟又骗走了你外孙,一来一回的,日后逢年过节还都能在一块热闹。”
“你说的也是……”云亦云突然砸了手里茶碗,“你说什么?!”
简仪这才知道陆延那小子没把沈绪的事情告知外祖父,自己说漏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地重新倒了碗茶:“我什么也没说。”
可是他外孙的事情女儿女婿都没说什么,哪轮得到他去管,至于阿肃……苦了二三十年才恣意这么一回,他更管不下手了。
因此云亦云来缚寒阁之前便想了个半通,此刻听着解星芒调侃,也只在心中默默点头:“嗯,师兄弟之间,情深义重。”
“对了,云叔,”他的阿肃躺在床上,突然闭眼喊他,“床头放着的那个盒子,里面的药能劳烦您帮忙改改方子,调个效用更好些的吗?”
“什么药,我给你看看。”云亦云立马拾起那个盒子准备给徒弟好好看看,岂料一打开,里头碧色的膏药被挖得乱七八糟,混着草木清香的药味儿甫一钻入鼻腔,他便笑不出来了,“……星芒,赶快给他施针。”
“好嘞伯父,我这就让他闭嘴。”解星芒加快了往柳驭身上戳的速度。
在柳驭昏睡过去前一瞬,云亦云恨铁不成钢贴在他耳边嘱咐:“你醒之后,一个月内不要用这药!”
这话说得极委婉,柳驭强撑着意识笑答:“若是不可行房事,您与解星芒得去提醒他,我醒来不一定还记得。”
“……”云亦云瞪着睡过去的徒弟,扭头冲解星芒道,“你去说。”
“我去说我去说,”解星芒生怕把云伯父气糊涂了,“哪能让您操这个心,现在柳驭的性命可全看伯父了。”
云亦云叹了口气:“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