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霍鸿军攥拳清咳一声,板起臭脸,试图恢复父亲般的威严。
“妈,”霍晔拽着曾盛豪上病床边,“曾盛豪专门请假看你来了。”
曾盛豪忙将礼品放一旁,恭身问候道:“阿姨,身体好些了吗?”
“没事,”邵书斓笑眼望着他,“辛苦你跑一趟了,工作那边不要紧吧?”
“没事,”曾盛豪笑,“我们领导很好说话的。”
“那就好,”邵书斓视线打量着他二人,不禁感慨道,“盛豪这一回来,小晔都精神了不少呢。”
霍鸿军瞥一眼儿子,“这些天澡不洗衣服不换,要么抱着电脑瘫沙发上装聋子,要么就趴在你妈床边睡大觉,还有脸上那胡子,这么大人了,洗把脸的功夫就刮了,就非懒得动,从头到脚邋里邋遢的,我还以为你要攒着过年才收拾呢。”
霍晔低头攥拳清咳一声,“老婆在这儿呢,给点儿面子。”
曾盛豪有点受宠若惊。
这是有史以来邵阿姨第一次称呼他名字。
他终于从“小伙子”晋级成有名有姓的人了!
半周后,邵书斓出院。
曾盛豪主动承担起司机兼拎包小弟的职责,顺理成章进入了霍家的大门。
霍晔没委屈他,晚间饭桌上,当着父母面儿给了他一摞红色房本,和一枚镂刻着他名字的素圈戒指。
霍晔在父母家不喊他老婆,也不喊他名字,只称呼他一个单字儿“哥”。
张口闭口就是“哥,帮我拿下筷子”、“哥,我领你在家里转一圈吧”、“哥,等往后过年,咱俩除夕回你老家,初六回我爸妈家,咋样?”……那样权高位重的男人,顶着一张英俊靓丽的不老容颜,两手插兜,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语气淡淡地征询他意见,彷佛已经这样喊了他很多年。
对他们这样的关系,“哥”实在是个顶暧昧的字眼儿。
每当霍晔这样喊他,曾盛豪都要愣一下。
他困惑又黏腻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脸庞,心想,霍晔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邵阿姨和霍叔叔对他也很好,回家第一顿晚餐,让保姆做他喜欢的菜,席间又塞他俩大红包,说是改口费。
邵阿姨——不,妈专门戴了他送的那条海棠花的金项链,不停嘱咐他一定要经常和小晔回家住。
他们在老两口独栋大院里住了两个月。霍晔工作忙,母亲出院后就赶回公司处理一堆大事小事,三更半夜才回来,曾盛豪每天陪邵书斓聊天解闷、遛弯儿散心,家里有私人医生和两个护工日常照顾,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她旧病复发的风险。
北京春冬气候干燥易流感,曾盛豪联系了他爷爷待过的那家山清水秀的疗养院,请她随时过去住,届时会有曾家人在那边接应。
假期的最后几天,邵书斓惦记着他们小别胜新婚,一个劲儿催他们走。
霍晔便推迟了工作日程,和曾盛豪返回西山别墅,抓紧时间开垦土地、滋养农田,连续过了几天没羞没臊的婚后生活。
大抵这次有了名分,又或许曾盛豪很快就会回来,二人离别氛围不浓,只闲聊起叔叔。
邵书斓刚住院那段日子,霍晔情绪低迷,给他叔打了数不清个电话,都未应。他便发消息道德绑架那人,要求对方回来探望一下生病的嫂子,对方也没回。
霍晔瞬间变得阴郁又暴躁。
他又疯狂给莫叔打,莫叔也不接。
他叔消失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他爸,他爸事后却鲜少提起那晚的事,既不说叔叔去哪国了,又不细讲发生了什么。每当霍晔追问,他爸就变得不耐烦,只嫌怨老二狠心,一句“他和咱们家断绝关系了,以后少打听”就把霍晔打发了。
霍晔便跑去坟场数墓。
叔叔还在时,霍晔偶尔会溜达过去找郑学徽的墓,打算给人烧点纸钱、孝敬点茅台五粮液,求求对方少来梦里吓唬他。
但预料之中,他一直未曾找到。
一共十七座墓,见了鬼,六座都是无名碑。
霍晔知道郑学徽那个臭老头一定在这儿。
西山别墅,春景如画。
高楼卧房床上,俩人刚经历一番激情鏖战,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旖旎狼藉风光。
枕畔,美人活泼,红唇白齿,一张小嘴叭叭的停不来。
曾盛豪原本很安静地托腮聆听着,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他家大宝贝动了坏心思,想要去挖人家墓,看看自个儿叔叔在不在里边儿。
“你这想法不对,”曾盛豪不赞同道,“你要去墓里找叔叔,就说明你内心已经认定他不在了。”
霍晔沉默半晌,说:“他本来就不在了。”
曾盛豪摇头:“他只是不在你身边,并不是不在了。”
霍晔烦躁起来,扭脸瞪他:“要是他真不在了呢?”
曾盛豪蹙起眉:“那你也不能乱挖人家的墓,会折寿的。”
“我怕什么?”霍晔冷嗤,“我都断子绝孙了,还在乎自己活多久么?”
曾盛豪脸色沉峻,盯着他不说话。
霍晔自知失言,又不愿认错,扭过头不理他。
“转过来。”身后人命令。
“我不。”霍晔闭眼抱紧被角,一动不动。
“霍晔,”身后人问得平静,“这个世界上除了二叔,再没有你在乎的人了,是吗?”
“……”这是明知故问,霍晔原本不想回答,但一想曾盛豪晚上就要走了,便老老实实地答:“有。”
“谁?”
“……反正里面有你。”
“有就好。”曾盛豪从身后抱住他,低头吻他肩膀,柔声道,“哪怕不是我,有就好。”
霍晔扭头瞅他:“不是你也行?”
曾盛豪顿了顿,抬眼瞅他:“最好……是我。”
霍晔笑起来,转身亲吻他一下额头,安抚道:“放心,我可不是那种为爱寻死觅活的傻叉。”
“我知道,”曾盛豪欣慰笑,“你是无敌厉害的人,世界上再难的事都压不垮你。”
“那当然了!”霍晔也笑,又突然喊他,“哥。”
“嗯?”
“这一次让我送你吧。”
曾盛豪愣了下,随即点头:“好!”
仿佛一夜之间回到学生时代,他们并排坐在那辆漆黑耀眼的劳斯莱斯座驾上,一路风驰电掣驶过京郊高速。
掌握方向盘的男人干练地捋着袖口,露出青筋隐现的遒劲手臂,旧伤沉痕的缘故,他皮肤略显粗糙黯淡,唯有那张沉静若止水般的面容,在疾驰切梭的光影下折射出冷锐凌厉的棱角。
男人目不斜视盯着前路,深邃眼眸藏满了心事。
曾盛豪一刻不停地深望着他,灼热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着爱人的轮廓。
明明他就在身边,可不知为何,对方却显得那么孤单。
霍晔气场太强悍了,他想,以至于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只能做配角。
包括他。
曾盛豪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霍晔身后无边无际的孤寂,但却是第一次在这般安然无恙的情况下,他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眸里辨出了几分摇摇欲坠的疲态。
一时间,无数句过往承诺在逐渐沸腾起来的胸腔中起起伏伏,犹如燎原大火,烧得迷瘴滔天,直至淹没他最后一丝理智。
临上飞机,二人挥手道别。
曾盛豪推着行李箱过安检,走没两步,忽然又回头喊:“霍晔!”
霍晔仍在原地,笑道:“嗯?”
曾盛豪认真道:“等我回来陪你。”
霍晔两手插兜,很随意地点头:“OK。”
霍晔以为,他家生平酷爱煽情的少爷只是即兴来了一段偶像剧式的道别,未曾料少爷刚离京不久,比少爷率先跑回国的,是西班牙传回来的、少爷递交辞呈的消息。
霍晔一开始根本不相信,坚称是那些红眼病造谣,直到白家透露给他消息,说组织内部确实是在审批曾的辞呈,霍晔立马就不淡定了。
他惊怒之下,日夜不停地给曾盛豪打电话,每次对方刚一接通,他就劈头盖脸滔滔不绝地痛骂对方蠢货废物王八蛋目光短浅!
“你几岁了!”霍晔怒不可遏地咆哮,“儿女情长重要还是事业重要?!这把岁数了还搞言情小说那一套,俗不俗气?!”
“我要娶你。”电话语气极为平静。
“我问你话呢!”霍晔气得脑瓜子直嗡嗡,“你个败家玩意儿!大好的前途,说不要就不要了,老子一身伤白替你挨了?!!”
“我要娶你。”电话固执道,“你觉得亏,我把自己赔给你,你可以打我骂我,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呸!”霍晔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谁稀罕你当牛做马!我要什么没有,还差你这根儿棒子不成?!”
“我差。”电话不为所动道,“总之,我要娶你。”
“蠢货,”霍晔急得跳脚,“你已经娶了!娶了!我都答应了!”
“不,那不是我想要的,”电话认真道,“我要给你幸福,只有我才能给你幸福。”
“……你要脸么?”
“不要,”电话轻笑,然后犹如复读机般,“我要娶你。”
霍晔无言以对,就没再回复。
偶然想起来,又觉得很可惜,拨过去几个电话,好说歹说,想让曾盛豪回头是岸,可对方自始至终都是一颗顽石,甚至最后连电话都不接了。
霍晔没办法,只好去找曾母。
曾母比他预想中要镇定许多——
起码比起当年得知儿子和他谈恋爱,态度要平和淡定得多。
霍晔苦口婆心地劝:“妈,您快说说他吧,这小子要造反了!”
她沉默好半晌,最终失笑:“算了,由他去吧。”
霍晔彻底没法儿了。
可很卑鄙的……他内心竟生出几分夙愿得偿的窃喜。
他想,曾盛豪才是个无敌厉害的人,还没回国就让他先幸福上了。
他可是霍晔,何至于没出息到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飘飘然?
他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一年半后,他们重逢在机场。
曾盛豪穿着一身轻便夏装,笑容灿烂宛如当初天真的少年,一路提着行李箱兴冲冲地朝他跑来。
“小晔!”他丢掉行李箱,张臂就要拥抱,笑喊:“我回来了!”
霍晔二话不说就冲上去甩他一巴掌,随即猛扑进他怀里,埋头紧紧抱住他。
“混蛋,”他憋不住哭腔,“这下什么都没了!”
“有的,”曾盛豪好脾气地笑着,手掌温柔揉了揉他头发,“我还有你,你也还有我,这不是很好吗?”
“狗屁,”霍晔没好气骂道,“我算什么?!”
“你算我的全部,算我整个人生的意义。”
头顶人吻他额头,轻声道:
“霍晔,往后余生,我一直陪着你,说话算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