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白蕊面对着空白的电脑屏幕，已经呆呆地坐了一个小时。

“白姐？”Victor小心地敲着门，总经理办公室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Vitru的每个角落，平日里惯用下巴看人的白总监如今一朝失势了。他在外面犹犹豫豫半天，也没想出个像样的借口，左右忍到了一点钟，实在担心白蕊在里面不声不响地出什么事，才找了个由头来敲门：“午饭要我帮您点点儿什么吃的吗？”

白蕊抬眼看了看墙上的表，平时这个点她才到公司。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人类在自我激励的时候总是下意识习惯把自己放到主语的位置，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们就是牛犊，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们又成了老虎，我们总是正面的，积极的，可人生怎么会永远把做主角的机会留给我们？比如今天这个平平无奇的早上，白蕊便是阻挡牛犊的虎，是欺负老虎的狗，也是被鸟儿吃掉的，那只同样起了早的虫子。

她摇头笑了笑，挥手示意他先出去。

一个小时，用来伤怀感慨已经足够久了。眼下还不是认输的时候，人越是身处逆境，就越得分秒必争，不然在谷底待久了，那些记性不好的人难免真会把她当成丧家之犬。

她脑海中盘算着手上的筹码，先是在联系人中找到白太君的首席女秘书Amanda，拨了电话过去。

对方一点也不意外，只恭敬问候道：“白蕊姐。”

白蕊也没同她废话寒暄：“为什么是张般若？”

“因为他的八字。”Amanda早就打探明白一切，只待白蕊询问。

“有什么特别的吗？”

“生孩子的事情白老师对您和孟小姐没有信心，北京饭店吃完饭去见上师的那天，她就问了上师还没有其他的办法，上师当时起了坛做了法，竟然真寻到了另一条路——”Amanda的声音冷静沉稳，缓缓道出三个字：“借阳寿。”

“张组长的八字和那天算出来的借寿人一模一样，实在是太巧了。本来白老师也没认真考虑过，毕竟这事损阴德，可张组长从天而降，白老师现在觉得这是上仙特意送来为她续命的。”

借阳寿。

一起都说得通了，白太君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年轻男人如此热络友好，要是背后没有点离谱的原因，反倒不合理。

白蕊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她最近情绪怎么样？”

“很生您的气，但是饮食照旧，应该问题不大。”

“这个八字，真的是算出来的吗？”白蕊不放心地问道。

Amanda回道：“是，无巧不成书吧，上次的事，您可能有点激进了，所以他现在好像在给自己存棺材本似的捞钱，灵泉寺也许是他最后捞的一笔了。”

“那就不能让他捞完了功成身退，灵泉寺的手续报批，必须要有问题。”白蕊的语气几乎是命令似的。

“知道了白蕊姐。”她连细节也没问，就这样应下了。

短暂思索片刻，白蕊拎起了手袋，对Victor交代道：“我出去一趟，你下班直接走就可以了。”

Victor在身后小心翼翼：“白姐，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做的很好，谢谢你提醒我吃饭，辛苦了。”入职三年，这是白蕊头一遭对他表示感谢，甚至连“辛苦了”这样的字眼都用上了，Victor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代表着什么？公司的风言风语，白蕊的闭门不出，都没动摇他的信心，他打心眼里不相信白蕊会跌落神坛，她身上一百零八个心窍，她生来就是长在神坛上的。可这一句“辛苦了”，让他心里那些坚定的秤砣都变成了不倒翁，磕磕碰碰地打着螺旋转儿，一个也不肯停下来。

咖啡厅外，白蕊低头查看着手机，陈樊见她已经等在原地多时，急忙小跑了几步：“对不起啊白总，我看到信息就赶过来了，路上有点堵车。”

白蕊心知肚明，堵车不过是借口，陈樊这厮肯定是左右盘算了个遍，最后算不出更好的路子，才又巴巴地跑回自己身边。

他这阵子对白蕊是颇有微词的，这事她也有所耳闻。原本作为白蕊御用设计师的陈樊突然被张般若顶了包，要说他心里没意见鬼都不信，可偏偏他自己不争气地在张般若面前演了个丢人现眼，以至于想去白蕊面前讨个公道都没有脸。

这次灵泉寺的项目他眼红得快变身成精的兔子，但一听白蕊竟然和张般若起了龃龉，顿时明白自己的机会又来了。

可眼下白蕊已经不是那个有实无名的九千岁，Vitru以后的风向如何他还需要再进一步观望，就这样心里琢磨了八百遍到底应不应她的懿旨召见，最后终于在Victor的提点下匆匆赶来。

Victor就说了一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白蕊也没多提这人心背后的禁不住琢磨，只道：“交代你的都记住了？”

“我办事儿您放心。”他大包大揽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看着那张谄媚的脸，白蕊突然就对这副油嘴滑舌的模样有些腻歪，嫌弃地皱了眉。很快，她反应过来，这世间做人同张般若似的能有几个？大部分人都在泥坑里讨生活，谁能真的像他那朵大白莲一样出淤泥而不染？就算是自己，一会儿见了陈志国，不也会端出陈樊脸上这个表情吗？

她觉得自己给自己讨了个没趣，挥手道：“走吧，陈总在等了。”

刘秘书在大堂内迎上二人，附耳在白蕊身侧道：“陈总昨天晚上喝多了。”

“谢谢。”白蕊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自己心里有数。

包间在最内侧，白蕊才进门就看到正在揉太阳穴的陈总，见她二人到来点了点头算是问候：“来了小白，陈樊也一起来了？”

“是是是，陈总好久不见，您贵人事忙，我都想您了。”陈樊上前热情地握手，三人招呼后落座。

白蕊看着陈总面前放着的沙拉三明治，抬手嘱咐服务员道：“上壶葛花茶，再加份点心，红薯山药糕，要木糖醇的。”

陈樊在旁装作不懂的样子：“葛花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白总今天怎么想喝这口了？”

白蕊看着陈志国，解释道：“我看您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一看就是昨天有酒局。葛花茶解酒，红薯山药糕养胃，这种时候冷餐吃着不舒服，还是吃些温热的对身体好。”

陈樊恍然大悟道：“还是我们白总心细。”

陈志国的表情柔和许多，温声问道：“今天约我有事？”

“龙晟在杭市的别墅，听说在物色设计公司，不知道有没有考虑下我们？”白蕊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道。

“你消息很灵啊，”陈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自己昨天才在饭局上得到的新活儿，她转眼就知道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白蕊敲了敲手机，解释道：“哪是我消息灵，是我们沈总，得了信儿立刻就派我过来了。”

“老沈？”陈总说起沈从岭时，表情一贯带着几分不屑，“他最近怎么样啊？昨天酒局人不来，酒不喝，消息倒是一点儿也不耽误。”

“他还是老样子。”白蕊不愿深谈，“那龙晟的项目，您……”

她话才说道一半，手机突然响了，白蕊直接翻过手机挂断，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铃声又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她瞥了一眼来电号码，面带尴尬和犹豫地望向陈志国，“那我……先接个电话？”

陈志国很是意外，但仍点头示意道，“去吧。”

包间内只剩他同陈樊二人，陈志国状若无心地试探道：“什么人啊，还能让小白这么着急忙慌地接电话？你们沈总？”

“沈总的电话在跟您谈事的时候，我们白总也不可能接啊，这您知道的。”陈樊一脸话里有话地说。

“那我倒是更好奇是什么人物了？”陈总嘴上说得轻松，眼睛确实牢牢地盯住了陈樊，非要他给个答案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