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蕊点头。
Victor眼珠转了转,玲珑心思揣度一番后,回复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张组长这样一闹,孟丽小姐就安全了,火力都转移到张组长身上了。”
白蕊笑着摇了摇头,道:“不,你没明白。”
Victor不解,白蕊只说了八个字:”因言获罪,人人自危。“
如果张般若今天真的把邮件发出去,其杀伤力将不亚于往烧得滚烫的油锅里泼一碗冷水,不但不解决问题,反而会激化更多的矛盾。表面看来,这事不过几个长舌鬼被小惩大戒,可实则Vitru里很多人都会跟着一起挨一计闷棍。这地方早就乌烟瘴气,尸位素餐的关系户更是鳞次栉比,毕竟工作能力和迁升概率呈现的相关性远不如溜须拍马来得快时,功夫该下在哪里,大家都心知肚明。更何况,人心不似神明,多少都住了几个贪嗔痴怨的小鬼,能做到思无邪,语话端的,万人中本就难出二一。相比伸张正义,明辨是非,大家更在意的,是这件事会不会牵累到自己。
正义这个东西,如果是陌生人的官司,那自然要伸张,各位看官隔着八百里都能隔岸观火明察秋毫头脑清晰,人人铁面无私,个个狄公在世。可若这是和自己有关的是非,那就瞬间清官难断家务事,好一把难分说的糊涂账了,最后无论是非对错,都要强辩个己是人非,要不然电视剧里,牢房门一开,怎么传出来的声音都是“冤枉”呢?
职场上聊八卦的行为,是每个人都多少参与过的消遣活动,如果日后将因此被扣上帽子扣掉绩效,那必然会引得人人自危。毕竟,能被人编排成绯闻主角的总是少数,编排的人才是大多数,口口相传,三人成虎,谁知道哪一句没轻没重的话,就成了日后审判自己的罪证?管理的艺术从来都是撬杠杆,以小搏大,这道理很朴素,动少数人的蛋糕没关系,可要是想要动大多数人的,那就要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当然,张般若不会考虑这些,他的道理更加朴素,对的就是对的,错了就该受罚。
白蕊想到这里,心里非但没有啐他死脑筋,反倒多了分莫名的……钦佩。
真是离了大谱,这种毫无城府的砍大刀式解决方式,没有半点心机手段,她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竟然钦佩上了?
此时办公室内的Victor只听这八个字,瞬间领悟了白蕊真正的心思。倏地,他猛觉自己后背起了一身冷汗,又暗自庆幸自己是她的助理,不是她的敌人,可转瞬间,他的庆幸衍生出一抹兔死狐悲的感慨,就是这丝多余的感慨,让他忍不住开口再次确认,也许,是自己恶意揣度了她?
“白姐,您是要……cancel掉那封邮件?”
白蕊点头。
“我以为,您会欣赏张组长为孟丽小姐鸣不平的举动。”Victor换了个角度,他想,如果用孟丽做筹码,或许她的良心会有所动摇。
“我确实欣赏,”白蕊坦白承认,她的良心很诚实,但她眼底那抹属于投机者精明的雀跃更加诚实:“一码归一码,这样收买人心的好机会,再想要找到第二个,可就没这么容易了。Vivian是图兴老赵的外甥女,我卖了她这个面子,就能换在图兴董事会的一票,很划算不是吗?”
“您是要……踩在张组长的尸体上往上爬啊?哪怕他这样做是在帮孟丽小姐?”
“我踩不踩,他都是具尸体了,那为什么不能让他的牺牲更有价值一些?”白蕊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帮我卖个人情,把那个Vivian从邮件上撤下来。”
“白姐,她可算得上是这则流言背后的最大功臣。”Victor出声提醒。
“撤下来吧。”白蕊低头道,“不亏。”
下班前的最后一分钟,Vitru内部发出了一封通报邮件,内容简短明了,针对今日中午几位同事在茶水间的不当言论进行通报批评,给予口头警告处分,众人忙不迭跌不约而同地向下翻了又翻,没有下文了,没有罚款,也没有对处理这类事情的新政策,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邮件的签名处,竟然不是人力资源总监,而是那位众所周知的没头衔的二把手,有实权的九千岁——白蕊的电子签。
就这样,这件事被张般若高高拿起,又被白蕊轻轻放下了。她几乎是凭借着这一枚微小的签名,就笼络住了大部分的人心。聚集在Vitru楼顶的乌云还没来得及汇聚成规模,被风卷着,散成了藕断丝连的白茫茫一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