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老刘,或者是作为这个项目主设计师的我,我们的工作又是什么?”
这题孟丽会:“建造一个漂亮的高级的让人放松的温泉会所。”
“那他们呢?那些建筑工人的工作是什么?”
“也是建造一个漂亮的高级的让人放松的温泉会所啊。”
“不是,”张般若摇头道,“这个作品的艺术性和实用性是我们的工作,而那些工人的工作只有一项,建造,至于他们建造的是温泉会所还是公共厕所,对他们来说区别也许并不大。”
孟丽不解:“为什么?我虽然没有参与设计,可我知道这个地方建成后会有我的一份功劳,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因为我的工作而受益,他们喜欢这里,那我的工作就有了意义,那些工人他们把这个地方一点点建造起来,难道不会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张般若答,“使命感对设计师是个好东西,但是你的好东西对于别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孟丽愣住了,思考着这句话半天没回过神。
“孟丽,角度不同,立场不同,行为自然也不同。你在这里代表的是Vitru,他们和我们是合作关系,每个人都需要也只需要在自己的工作范围内,按质按量按时完成任务。我们一件一件事说,第一件,签字的事情你有提前和他们沟通过吗?了解签字前需要满足的条件吗?”
孟丽摇头没,她就是得了任务就拿着纸一间间屋子跑了。
“工地上的每一个行为都有其存在的意义,所以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以后遇到问题也要这样,去尽可能地了解背后的逻辑原因,你才能学到真东西,而不是替人跑腿。”张般若顿了下,又道:“第二件事,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是职场的必修课,首先,你要学会站在别人的立场分析问题,其次,你要学会最大化自己的优势解决问题。你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姑娘送他们压根喝不惯的咖啡,还对他们定好的原材料和涂刷完的墙壁指手画脚,他们不服你是难免的,你动辄就哭鼻子,他们非但不会同情你,还会把欺负你当作消遣,那你怎么办?”
孟丽怔怔:“那我怎么办?”
“你想让他们喜欢你,但是你并没有人际交往方面的天赋,有的人天生就会和各形各色的人相处,有的人学也学不会,你是后者。”张般若冷静又残忍地道出真相。
孟丽憋着嘴道:“那这么说,就是我不适合这份工作?”
“你为什么需要他们喜欢你?”张般若反问,“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他们没有对你友善的义务,你也没有讨好他们的必要。”
“那他们不喜欢我就不听我的……”
“没有人会因为喜欢一个人才去听他的,老刘让你跑腿你就跑,难道是因为你喜欢他吗?”
“我才不会喜欢刘哥那种……”那种仗势欺人又老么咔哧眼的长了腿的窝瓜。当然,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听他的,是由Vitru的组织结构决定的,而那些人需要听你的,是由我们和他们的施工合同决定的。”张般若缓缓道,“换材料和重新粉刷对他们来说是费力费时却没有回报的差事,所以他们不愿意做,你需要分析问题,然后再根据分析出的结论去解决问题。”
孟丽小脑袋飞速转着,“我的优势是合同,他们的问题是没回报,所以,我可以用合同强压他们,或者我也可以给他们好处?”
张般若点了点头,像是教高数的老师教会了三岁孩子1+1=2,没什么欣慰,更谈不上成就感,就只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解决方法有很多,有人会用小恩小惠买人情关系,有人会用明文条款压他们服软,有人会把锅推给上级卖可怜,也有人会把锅丢给别人图清净,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万个人有一万个行事风格,我没有想要告诉你正确的解决办法,我只是告诉你解题思路,具体怎么解决,你选择你自己的风格。孟丽,这里是工地,人在体力活儿面前情绪会更加原始直接,没有坐在办公室里轻松的虚与委蛇。你想你的作品替你永垂不朽,你自己就要先承受得住千锤百炼,建筑设计师不是拿支笔闭门造车,你要和天、地、人、万物打好交道,才能在天地人之间徒增一物,做这一物的造物主。”
孟丽喃喃地重复着那三个字——造物主,她恍惚觉得自己的灵魂再次被张般若震撼了,这次不仅是他的皮囊会做法,他的灵魂更是法德通天,旋即最后那点委屈和眼泪也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