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分,一组组长陈樊大剌剌地来了三组,孟丽听着身旁老刘倒吸一口气,小声问:“咋了刘哥?”
“稀客上门,来者不善啊。”老刘摇头。
陈樊是沈从岭上任后升的一组组长,他和沈从岭一样,都是当年跟着宛赢的老人,曾经宛赢风头无两时,他二人是不可多得的左膀右臂,然而人一旦擅长做别人的臂膀,就很难再找回自己的头脑,陈樊早些年作品里的本就不多的灵气渐渐被磨得只剩匠气。
幸好,Vitru设计部永远吸收最新鲜的血液和最年轻的创意,放入Vitru机器,打磨成品,反正最后的署名上,只有组别,没有个人。满怀梦想的年轻设计师进入这套成熟的体系变成熟练工种后,阶级就定型了,每个人只需要做最擅长的事情,不需要学习其他,每一个位置都按部就班地放着合适的人,发挥着最大的作用。
这个金字塔就这样坚固地矗立成型。
因此,处于金字塔顶端的陈樊屈尊到了金字塔底端的张般若面前,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陈樊径直去了张般若的办公室,捞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最近怎么样啊般若?”
张般若从电脑中抬起头,点头算是问好。
“我听说白蕊带你去谈美术馆的项目了?”他开门见山道。
“嗯。”
“谈得如何?”他带着熟稔的关心,口气轻慢地问。
张般若:“挺好的。”
“见识到白蕊的厉害了?”
张般若眉间微皱。
陈樊把话说得意味十足:“她谈生意向来这个风格,就没有她拿不下的男人。”
张般若冷声回道:“什么风格?”
“你不是亲眼见识了?”陈樊挑了挑眉,眼神间带着你知我知的不言而喻。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陈组长有话直说吧?”
“就咱俩你还跟我装什么正经,”陈樊嫌弃道,“喝完了她是不是去酒店了?我是看你跟她没合作过,怕你一个生瓜蛋子不懂这里面的门道,白蕊喝酒之前,可回回都是先在酒店拿了房卡再去的。”
张般若手紧紧攥着笔,反问道:“陈组长想暗示我什么?”
“你以为她都是怎么拿到项目的?那小帅哥Victor又为什么能当她的助理?我告诉你,这里面都是皮肉生意。你猜她这次为什么会选你?人家甲方崔老师是个女艺术家,这是拉你入局呢,你可要留点心,我是好心来提醒你,遇到不懂的,以后多来问问哥,别自己瞎干。”陈樊一副过来人做派,帮他理清现实。
“你……”张般若顿了顿,开口道:“很想要美术馆的项目吗?”
陈樊脸色一变:“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组长来我这儿说这些,要不就是和白总之前相处得不愉快,要不就是想让我和白总之后不要愉快相处,鉴于之前你对她的态度,我的问题也不是无的放矢,对吗?”他冷静地看着陈樊。
陈樊脸上一阵白,悻悻起身道:“这种小案子我压根就看不上,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以后有你后悔的。”
“谢谢你的提醒。”他话音带着讽刺。
“诶,”陈樊被驳了面子,心下的不悦变成另外一种恶意,脱口而出:“你不是看上白蕊了吧?”
门外,得到孟丽消息的白蕊已经站了足足半分钟,她用指甲敲着拇指指肚,分外好奇这对话接下来的走向。
张般若冷声道:“我从来不把私人感情和工作混为一谈。”
陈樊低声啐道:“假正经。”
说罢他推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和门口一脸灿烂的白蕊撞了个照面。
“白总。”陈樊的笑容僵硬。
“陈组长,这么闲啊?”她笑得倒是自然。
“呃,嗯。”陈樊灰溜溜地快步走开,白蕊顺势挡住了要关上的门,走了进去。
“他说得没错。”白蕊径直开口道,眼睛饶有趣味地盯着张般若,观察他的反应。
张般若放下了手中的笔,双手交叉在桌子上,抬着头看她。那双藏在眼镜下的眼睛,在黑色的瞳仁中夹杂着几抹从电脑屏幕上反射的蓝。
“我把项目给你,确实因为崔老师可能会喜欢你,”她开口道,“不只是皮相,你的性格应该也会对她的口味。”
“对她的口味?”张般若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嗯,你们身上都有那种——艺术家高傲且无用的灵魂。”她笑着说出这句话,像是一团柔软中藏着一根针。
张般若像是没听懂她的讽刺,只直直地盯着她,问道:“那其他的呢?陈樊说得也没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