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七年,孟春,枝叶稀疏,树上点点残雪衬得新芽越发鲜嫩明亮,看飞泉雷奔,水声清越,万物明媚清新。
周颂宜暂歇于庆、延、夏三州交界,赵宗锴命王府属官、三州要员尽数赶来,俨然一圣人做派。
当是时,天高云淡,风里带着青草的清香,洁白的羊群在低头吃草,牛也自在的甩着尾巴,骏马奔腾,马蹄声急,这里,是三州水草最肥美的夏延草原。
万余匹马儿在这里自由的奔跑,选育良马,为赵宗锴提供骏马的夏延马政便在此处。
赵宗锴在与帐中数名亲信议论,不过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彼此眼神交流着,偶尔扫过屏风里的女郎。
女郎身段婀娜多姿,端庄娴雅,自坐于屏风后始终不曾变换过姿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将目光隐晦的落在了其中一三十许的郎君身上。
那是赵宗锴膝下头号谋臣,王府属官之长,长史卢竟思。
卢竟思始终一言不发,为主谋,当无私心,节帅有志于天下,宅院之事便是天下之事,可卢竟思直至会后都不曾开口过。
周颂宜觉得很有意思。
借着屏风朦胧的身影,观察赵宗锴的王府属官,或许第一次有人光明正大的躲在屏风后面,议论的不过是些小事,与周颂宜以为的大相径庭。
不过氛围却很肃穆庄重。
虎头蛇尾的结束后,周颂宜现身。
“郡王令我坐屏风后,王府属官多拘谨,议论的也并非大事,想来是在防备我。”周颂宜蹙眉,“今日过后,王妃怕是彻底知晓我的存在了,不知郡王可向王妃解释过?”
“折娘温柔端庄,并不是你想象中磋磨人的形象,她虽出自将门,却温婉和顺,府中数人,俱服众。”
“我修书一封,她能理解我的。”赵宗锴不以为然。
男儿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他年近三十,膝下不过两子,寻常男子过不了几年便能做阿耶了,他呢?
奔波半生,仅有这份家业,若像武帝一般,中年无子,暮年诸子皆幼,再如何雄才大略也终不过落得个元嘉草草的结局,才叫人唏嘘不已。
周颂宜掩唇轻笑,笑声如铃,清脆悦耳,“郡王还是不太了解女郎,王妃再如何大方,也会介意此事。”
“我若入府,郡王打算如此安置我以及幼子?”
这是周颂宜第一次明确提及入府,赵宗锴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提高了警惕。
他不相信周颂宜能如此快速转变,于私,他能明白那陆氏小儿和她必是情意绵绵,整日痴缠,不纳妾生子,又出自名门望族,温文尔雅,赵宗锴不相信周颂宜这么快忘记那小儿了。
忽略掉心底如火的妒忌,赵宗锴克制住自己,哑着嗓子道:“你不住王府,住东府。”
“东府有一处庭院,我猜你一定会喜欢,我当初看见的时候,第一眼便觉得你会喜欢。”
第一眼?周颂宜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也并不觉得赵宗锴了解自己,只觉得他太过多疑了。
前朝有武帝多疑,好梦中杀人,翻开史册,杀气越过数百年仍然令人恐惧、胆战心惊,赵宗锴日后也必会如此,令彼辈恐惧。
望着他卧雪饮冰、饱经风霜的脸庞,周颂宜暗想。
“既然如此,便多谢郡王美意,我会好好看看,灵夏的山水与汝州、与吴郡有何不同。”
周颂宜这辈子呆过最长的地方便是汝州,其次便是吴郡,每到一处新地,她总忍不住比较,汝州北国风光,疏朗明快,吴郡小桥流水,精致典雅,两者各不同。
她至吴郡数年,习惯了吴郡,午夜梦回,偶尔想念汝州,到灵夏,周颂宜觉得,自己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会习惯。
那段时间或许要一生去感受、习惯,周颂宜不想浪费自己一生。
如果赵宗锴真的曾经遇见过自己,或是街头偶尔一瞥,或是城门一闪而过的身影,周颂宜希望自己那天没有出门。
这样,便不会遇到这段强求来的孽缘。
周颂宜的语气平缓,仿佛认了命一般,赵宗锴略微放松。
“鹤奴年幼,暂且与你居住,另辟一个院子,你隔三差五可去看看他,七岁后便搬出来,我们的郎君亦需要你照顾。”赵宗锴语气笃定。
她这么疼爱鹤奴,应是极喜欢孩童的,若生几个郎君、娘子,她自也会欢喜极了。
想到午后,宜娘抱着小娘子,自己旁边站着个俊俏的小郎君,两人围在身边叫阿耶阿娘,赵宗锴心里便充满了期待。
可惜未至灵夏,旨意也太慢了点,赵宗锴觉得长安的圣人或许想再见自己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