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任节度使，为了不当节度使，竟然想出了个出家的主意。”一路走来，沿途的风俗人情、特别的人物事件，周颂宜都会慢慢跟鹤奴讲。

“魏州牙兵很难管吗？”鹤奴问，过了二十一，他就四岁了。

言行举止皆颇似其父，温文尔雅，又比其父更深沉内敛，周颂宜凝视着他，眼神温柔。

“魏州兵很难打，人人都喜当兵，闻战则喜，谁当节度使都无所谓，每兵变一次，待遇就要上涨许多，多年来未曾低过。”

“想降低待遇，便杀他个人头滚滚，久而久之，便成了传统。”

鹤奴闻言握紧了拳头，抿嘴道：“这样不好。”

不好？可魏州这片土地就靠这招运转了数十年，巢众之前便已经存在了。

“小郎君也懂得这样不好？”裴朗行谑笑调侃，“我以为你还未开蒙，没想到却已经识得了这么多字。”

鹤奴很生气，涨红了脸。

他将他撇向一边，眼泪汪汪的看着阿娘，想让阿娘将帘子拉下，他不想看见这个人。

“小郎君还生气？”裴朗行追问着逗弄他。

“阿娘！”

熟悉了裴朗行之后，周颂宜也看出了他不是什么严肃正经的人，反而十分灵泛，懂变通，这样的人领队，也怪不得朱全武会放心。

摸了摸鹤奴的头，周颂宜开口了：“裴郎君是得空了？下一步去哪里？”

一路上裴朗行并不经常同行，有时他会一人双骑，领着数十人飘向远方，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整个队伍去哪里、干哪里，都是听他安排的。

蜻蜓点水般看了眼周颂宜，裴朗行拽紧缰绳，“夫人打听这个做什么？我一路上可都是陪伴左右。”

“纵有离队的时候，也不过是听夫人的话，去看看周围百姓过的如何，体验一番各地节度使治下，真实的情况。”

各地节度使？不过是比烂的时代。

百姓一个赛一个疾苦，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也只能自保，当兵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怕哪天在战场死无全尸，手握兵权的，凌驾于众人之上，却也有利剑悬在头顶。

裴朗行既如此问，周颂宜便知道自己逾矩了。

这种谈笑自如的，往往心机极重。

“裴郎君有心了。”

裴朗行敏锐察觉到周颂宜疏远的态度，他也不在意，不过萍水相逢之人，节帅想要，张使君能救一次，却救不了第二次。

毕竟，上天不会总眷顾一人，好运，也迟早会耗光的。

“刚刚过来时，听见小郎君的发言，不像三岁小孩啊！”裴朗行感叹。

“过了这个月的二十一，我就四岁了！”鹤奴反驳，他懂多很多，知道三岁小孩是个不好的词，自己才不是三岁！

“二十一？那没几天了，小郎君今天便在安阳歇息，替小郎君祝贺！”裴朗行也不问周颂宜的意见，自顾自的决定了。

说完，他便快马加鞭，跑到前头去了，鹤奴和周颂宜的反对，对他来说，不过是耳边无谓的嗡嗡声，聒噪极了。

魏州治所便在安阳，节度使也在这里，这里，是魏州的心脏，重要性无需多言。

“阿娘，为什么这个人都不听我们的？张使君不是说他护送我们去汝州吗？”鹤奴坐在周颂宜旁边沉闷的问。

文茵等人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张使君在朱全武面前求情，放娘子回汝州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娘子也不过是随风飘荡，能反抗吗？

而这些，怎么能告诉小郎君？

见阿娘久久没有回答，鹤奴心中也有了答案：这是秘密，阿娘不能告诉自己的秘密，没关系，等自己长大了，自己会找到答案的。

＊

安阳不太繁华，甚至称得上萧条。

进城的人很少，街上的人体态丰腴，吃穿不愁，身上的衣物配饰，全都是军中样式，这些人，都是牙兵的家眷。

裴朗行走在最前面，六纛高悬，迎风飘扬，那是节度使的独特象征。

早在还未接近城池时，便有人禀告魏州节度使，有数百人打着忠武军朱全武的旗号往这里来。

朱全武占据亳曹宋等八州，算是一方枭雄，值得重视。